1937年7月7日卢沟桥的枪声划破长空，那时的中国，积攒的家底实在有限，勉强能撑腰的，不过是三个师和一个教导总队。德国顾问法肯豪森曾建议整顿六十个师，然而到了战争爆发前夕，真正调整完毕的，却只有区区二十个。其中，配备了崭新德式装备的第87师、第88师、第36师和教导总队，成为了最初的守护者，然而这些部队撑到了年末便已几近覆灭。淞沪一战、南京保卫战的血色洗礼下，第87师仅余五百余人，第88师几乎全军覆没，第36师顽强挣扎至两千余人，教导总队更是损失了三分之二。与此同时，隔着遥远的海洋，另一端却在飞速运转，当年日本制造了42754支步枪、479辆坦克，钢产量是中国的145倍。因此，后世常有人感叹，日本选择的时间真是精准得可怕——比这早一年，它自身恐怕还未积累够实力；比这晚五年，中国又会陷入怎样的境地？

如果日本早一年发动战争，或许准备尚不充分，如果晚了五年，战争的走向又将是怎样一番景象呢？1937年，日本全年财政收入47亿日元，其中光军费就高达32.7亿，占据了国家预算的69.6%。这笔巨额军费花费之后，剩下的资金还要勉强维持全国的官僚体系、学校教育、铁路运营以及赈灾救济。面对如此窘迫的财政状况，日本选择了发行公债，当年竟然发出了119亿日元，是军费的三倍有余。一场靠借贷维持的战争，最怕的就是持久。每一年的利息如同滚雪球般增长，每隔一段时间，物价便会水涨船高。日本军部的算盘是速战速决，妄图通过几场大规模战役便能击溃南京国民政府。这种狂妄并非空穴来风，而是被账本逼出来的——他们手里的资源只够支撑一场短兵相接的战役，只能竭力将这场战争拉得越短越好。而它为何将目光锁定在1937年这个时间点？

1936年12月西安事变爆发后，日本陆军的反应近乎失态，急切地指责张学良是叛徒，并公开要求南京政府反共、防共，甚至表示愿意提供援助。日本驻华使馆的助理武官今井武夫更是直言不讳地表示，对于扑灭共产主义的行动，日方将全力支持。翻译成白话，就是日本最害怕的莫过于中国内战停止。一旦国共两党握手言和，几百万兵力转而对日作战，那么这场战争绝非几个月就能结束的。然而在1937年的上半年，统一战线的雏形才刚刚显现，远未形成真正的合力。

与此同时，日本国内也并非一片风平浪静，广田内阁在当年1月就因军部与政党官僚的矛盾而不得不集体辞职。对外发动一场大规模的战争，既能压制国内的乱局，又能赶在中国统一战线形成之前将其击溃。那么，中国这边又如何？是否已经有所喘息？答案是否定的，远远没有。空军名义上有六百架飞机，但真正能够升空的却只有305架，其中能用于实战的更是只有两百来架，主力军机还是美制的霍克Ⅲ。相比之下，日陆海军航空兵总数却超过2700架。八一四事变爆发那天，高志航驾驶霍克Ⅲ在笕桥上空，一口气击落了六架日军飞机，全国为之振奋。然而到了南京沦陷之际，这种飞机却只剩下寥寥无几，不得不退出了前线。一旦这些飞机被击落，又该如何补充？中国那点工业能力根本无法快速生产出来。

轻武器和小口径火炮尚能勉强维持，但飞机、坦克、重炮、军舰的年产量几乎为零。日本当年制造了1580架飞机、744门大口径火炮、五万多吨的军舰，即使被击落，也能进行修复或进行替换生产。而中国一旦损失一架飞机，便少了一架。陆军的整军工作更是从1935年下半年才开始，第一批仅有的十个师连德械都没有全部运到，只能先调整编制，所以被称为调整师。这项工作需要缓缓推进，既要进行练兵，又要更换装备，还要配齐火炮，修缮道路，建设工厂，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按年计算。日本显然不打算给中国足够的时间。如果这仗推迟到1942年才打，中国又会获得什么？答案不在纸面上，而是在长江的航道上。1937年9月，兵工署发布命令，要求沿海和华北地区的工厂内迁。上海一共迁出了150多家工厂，两千五百多名工人，一万六千吨的设备，沿着西去的道路艰难前行。真正到达武汉的，仅有121家工厂，一千五百多名技工，五千多吨的物资。有二十九家工厂连人带机器在转移途中遭遇了不幸——被炸沉、被打散、或是来不及装船而被迫遗弃。即便到达武汉，也并非结束。

1938年7月，这些刚落脚的工厂又不得不拆卸，继续向湖南、广西、贵州、云南、陕西、四川等地转移，这一次，又迁移了304家企业，携带了五十多万吨的物资。民生公司的二十二艘轮船日夜穿梭，四十天内抢运了十万吨的物资进驻重庆。一台车床要经过多少次装卸，又要躲避多少次空袭，才能在四川的山洞里重新运转起来？这其中的损耗，没有人能够精确计算。抢救出来的工厂，才有后来的枪支。到1942年，大后方一年能够制造出380592枝步枪、6000挺重机枪。战时规模最大的第二十一兵工厂，每月甚至能生产出一万枝步枪、两百二十挺马克沁重机枪。

将这个产量与1937年中国几乎为零的重型武器年产量进行对比，放在同一个国家，仅仅相隔了五年时间，一个月的步枪产量就足以装备一个整编师，并且还有富余。道路也逐渐修通了。滇缅公路从昆明到畹町全长九百五十九公里，1937年11月动工，1938年12月便全线通车。这条道路是几十万同胞用锄头和箩筐开凿出来的，一旦通车，外部的物资才能够源源不断地流入。1938年10月，川滇铁路也开始修建，1941年3月，昆明到曲靖的那一段率先开通。这些在1937年都还仅仅停留在图纸上。外援也在这五年内源源不断地涌入。中苏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之后，苏联开始进行有偿秘密援助，前后共提供了904架飞机、82辆T-26坦克、1190门火炮、九千多挺轻重机枪。

1941年8月成立的中国空军美国志愿大队，也就是著名的飞虎队，虽然飞机数量不到一百架，但从1941年12月20日初战到1942年7月解散，仅仅七个月的时间，就击落日机299架，击伤了153架，平均每月打掉四十余架。这支队伍在1937年是不存在的。当然，五年里同样也有很多东西被失去了。1938年2月，德国承认伪满洲国，4月禁止对华军售，5月正式召回了军事顾问，7月8日，法肯豪森一行人便在广州登船返回德国。中国军队从此失去了成体系的军事训练指导——枪可以自己制造，但会带兵的教官却难以培养。所以，这五年对中国来说，并非空余的五年，而是在拆家与攒家的之间艰难前行的五年，工厂被拆迁、搬迁，道路被一寸寸凿开，飞机一批批替换。如果这一切能在开战前从容完成，而不是在轰炸的威胁下仓促进行，那么战争的局面将会是另一番景象。

到了1942年，中国拥有58个师团，其中37个师团被困在中国。再看看日本方面，五年之后，它手里还剩下哪些筹码？首先是金钱。从1937年到1941年，日本为侵华累计投入了362亿日元，占同期全国财政总收入的61.7%，年度最高的一年甚至达到了77%。战前日本的黄金储备总量为388吨，但到武汉会战结束时，却只剩下25吨，两年时间就消耗掉了九成多。黄金是用于在国际市场上购买石油、废钢铁、机床等战略物资的硬通货，储备耗尽，就等于在国际市场上失去了信用赊购和现货购买的能力。再来看人。从1937年到1941年，日军在华的损失人数高达73.71万人，其中战场阵亡11.52万，非战斗死亡24.61万，因伤病致残退伍37.58万。后两者加起来便有六十多万，这意味着日本在中国损失的兵员中，绝大多数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被这片土地慢慢磨损殆尽。同期，日军损失了1198架战机。兵力的分布更能直观地说明问题。

截至1942年底，日本陆军总共拥有58个师团，其中37个师团被部署在中国，占据了63.8%。东北十四个师团、华北九个师团、华中十三个师团、华南一个师团。而与此同时，它却不得不将四分之一多的兵力部署在太平洋战场上。这个国家将三分之二的陆军主力死死地拴在了中国。1942年9月3日，五号作战计划得到了天皇的批准，计划从西安、武汉两路进攻，击溃国民政府的中坚力量，进而进军四川，攻占成都、重庆。这是日本最后一次认真想要一举结束中国战场的企图。然而到了12月10日，参谋总长却下达指示，停止了五号作战的准备。从批准到中止，中间仅仅过去了三个多月，最终重庆却未能被攻陷。将这两个年份并置进行对比，1937年中国的空军名义上有六百架飞机，但真正能够升空的却只有三百余架，重型武器基本依赖进口，最精锐的四支部队在半年内便已损失殆尽。而1942年的中国，一年能够制造出三十八万枝步枪、六千挺重机枪，滇缅公路也已通车，天空中的飞虎队正在为它拦截日军。

1937年的日本，军工产量刚刚迎来了一个新的台阶，国家国库还储备着388吨的黄金。而1942年的日本，国库空虚，公债堆积如山，损失了七十多万人，还得同时在太平洋战场上与美国人开战。如果日本真的将战争推迟到1942年才发动，战争将会发展成怎样？只能说存在多种可能性，结局难以简单预测。战场上的变量太多——中国的兵工产量是否能够支撑一场全面战争的消耗，后方的运输线是否能够不被切断，日本是否会改变战术，这些都无法通过简单的数字计算得出结论。谁会失败、谁会胜利，说起来让人心情舒畅，但并非真实可靠。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日本没有选择1942年。它选择了中国正处于军备整顿初期，工厂仍在沿海，飞机只有三百架，统一战线刚刚形成的1937年7月。

回溯历史，我们可以看到，日本选定的时间确实精准得可怕，它选择了在对手最虚弱的时候下手。然而，这场战争的代价并非由发起者来承担。当年在淞沪和南京的战役中，那些德式装备部队被打光了，但随后，又整整八年时间，中国在抵抗着。工人们将一台台的机床抬上船只，沿着西去的道路艰难前行，谁也不知道，这条路还要走多久。所谓晚五年再打怎样，指的是战争的走向，而说谁必败、谁必胜这种话，虽然听起来很痛快，却并不真实。只有一件事是可以确信的：那些原本应该在1937年就掌握在中国手中的三十八万枝步枪，最终还是被中国人用血与汗水换来的。 参考资料： * 论中国抗日战争的世界历史意义.胡德坤/武汉大学.2015-09-22 * 日本战争经济没有经受住武汉会战考验注定其失败命运.武汉大学日本研究所.2015-09-22 * 万众一心铸就伟大抗战精神.徐建刚/上观新闻.2015-09-22 * 二战美国到底卖了多少战略物资给日本.观察者网风闻.2015-09-22 * 日本对西安事变的迅速反应.抗日战争纪念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