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43年冬天，鉴真站在扬州大明寺的院子里，问身边二十一个弟子一句话：“谁愿意跟我去日本传法？”

没人吭声。沉默了很久。鉴真又问了一遍。还是没人回答。终于有个徒弟开口了，声音很小：“日本太远了。大海茫茫，百无一至。师傅……要不咱们就算了吧？”

鉴真说了四个字：“何惜身命？”

这是整件事的起点。此后十二年，鉴真六次东渡，五次失败。死了三十六个随从弟子，他自己双目失明。

说实话，你很难用“执着”或者“信仰”这种词去概括这件事。它们太轻了。

律宗第一人

鉴真，俗姓淳于，公元688年出生在扬州江阳县。十四岁在大云寺出家，十八岁受菩萨戒，二十一岁受具足戒。他的老师道岸和弘景都是律宗名匠——弘景就是道宣的再传弟子，正经的南山律传人。

鉴真在律学上的造诣极深。四十岁之前，他已经成了江南律宗的第一人，讲《四分律》不下四十遍，登坛授戒四万多人。扬州一带寺庙里所有受戒的僧人，几乎都经过他的手。

然后，公元742年，两个日本僧人来了。一个叫荣睿，一个叫普照。他们代表日本朝廷来的，说日本有佛法但没有戒师——僧人可以自己剃头自己取法号，没有正规受戒程序，佛法很乱。请鉴真派弟子去日本传授戒律。

鉴真派了徒弟去问弟子们谁愿意。没人愿意。然后就有了院子里的那一幕。

五次失败

第一次东渡在743年春。鉴真带了一百多人，还有一些画师、工匠、玉器匠——你猜他带这些干嘛？他自己掏钱置办了一整套寺庙所需要的物资：佛像、法器、经文、药品。他不是去做短期讲学的，他是去建寺安僧的。

船出了长江口，在舟山群岛一带被巡逻的官军拦截。有人告发说船上有海盗同伙。全船人被扣留。第一次，失败。

鉴真没回到扬州，而是去了宁波的阿育王寺。在那里待了大半年，一边讲经说法，一边重新筹备。

744年初，第二次出发。在舟山海面遇到大风暴，船被打坏。全船人上岸修船，修好了再走。又被巡逻船拦住了——这次没说他通海盗，直接强制遣返。

第三次、第四次也不太顺，要么遇到风暴，要么被官府追回。

然后荣睿死了。那个不远万里从日本来请鉴真的年轻僧人，在颠沛流离中染病，死在广东端州。鉴真哭了一场。普照还在，鉴真没有停。

第五次，眼睛没了

第五次，公元748年。

这一次出发的时机选得不错——入夏之后风向往东北，正好往日本方向走。船从扬州出发一路向东，走了十四天。然后遇到了大风暴。

船在海上漂了将近两个月。没有淡水，没有食物，所有人靠着雨水和偶尔抓到的鱼苟活。最后被海流带到了海南岛南端的振州——今天的海南三亚附近。

鉴真上岸的时候，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了。不是一下子全瞎的，是在海上那两个月里，炎热、海水溅入、营养不良、慢性感染——一点一点侵蚀掉的。到海南岛之后彻底失明。

他的弟子祥彦，也是他最早带出来的律学传人，死在了海南。

五次东渡。死了多少人了。换了谁这时候都会停下来。鉴真没有。他从海南走陆路，经过广西、广东、江西，一路讲经授戒，两年后回到扬州。六十四岁了。眼睛全瞎。

第六次，成了

第六次机会出现在753年。

日本第十次遣唐使的船队要回国。领队藤原清河找到鉴真，说大使的船可以带他走——悄悄地上船，不要在扬州港被查住。鉴真坐着一顶轿子趁夜上了船。这一次终于没人拦他了。

在海上又遇到了风暴。藤原清河的座船被吹到了越南。鉴真坐的那条船——由副使大伴古麻吕率领——反而比较顺利地到达了日本。当年十二月，在鹿儿岛登陆。

六年之后，公元754年二月一日，鉴真到达日本首都奈良。日本天皇派人在城外迎接，阵仗之大，史书上说是“敕使从四位上安宿王引阵头二百人，迎于罗城门”。两百人仪仗队。对于一个瞎了眼的外国老和尚来说，规格够高的了。

去了日本，还在干活

鉴真到日本做的第一件事，是在东大寺建戒坛院。四月五日，日本圣武天皇亲自登坛，从鉴真那里受了菩萨戒。光明皇太后也受了戒。四百多名日本僧人受具足戒。这是日本佛教史上第一次真正的“三师七证”正规受戒仪式。

鉴真带去的不光是戒律。他带去了天台宗的三大部典籍，奠定了后来日本天台宗的基础。他带去了中国医学的方剂——据说鉴真用嗅觉辨别药材，比明眼人还准，日本人后来尊他为“医药之神”。他带去了一批工匠，参与建造了唐招提寺——那座寺庙至今还在，是世界文化遗产。

说实话，鉴真在日本的最后十年并不轻松。朝廷里有人排斥他，认为“无须自唐传来戒律”。原先那些自度出家的“私度僧”也不喜欢他——因为鉴真一来定规矩，他们的僧籍就可能被取消。鉴真在奈良待了五年之后，被迫放弃东大寺戒坛院，搬到唐招提寺。但他没有放弃，在唐招提寺继续授戒讲经，一直到762年去世，终年七十五岁。

像

关于鉴真的最后时刻，有一个细节。他临终前弟子们为他造了一尊干漆像——现在还在唐招提寺的御影堂里供着。像做成之后，弟子请他摸一摸。他伸出那双枯瘦的手从像的头部摸到膝盖，点了两下头，说“像”。就这么一个字。然后他安静地走了。

鉴真东渡的故事后来被日本人写成了《唐大和上东征传》，又被井上靖写成了小说《天平之甍》，再后来被拍成电影、画成连环画。越传越传奇，越传越像一个神话。

其实吧，去掉所有传奇包装之后，鉴真就是一个认死理的老和尚。他认的理是小乘戒律那一套——没有如法受戒就不叫僧人。为了这个理，他赔上了一双眼睛和几十个弟子的命。

划不划算？没法算。鉴真自己大概也没算过。他当初在扬州院子里说的那四个字——“何惜身命”——就是全部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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