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侨置”是东晋南北朝时期应对流民问题的重要政区创制。
当中原州郡沦陷、百姓南奔,南方政权如何在维系正统的同时,安顿数以万计的流民?益梁地区的答案是:借土寄寓,因流设郡。怀宁、始康、宋兴、宋宁……一个个因流民而生的侨郡县,在巴蜀大地上次第设立;巴西与梓潼同治一城,梁州与南秦州共治一地——双头州郡的特殊形态,正是制度因应现实的弹性所在。
本期由四川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杨民教授撰文,系统梳理东晋南北朝益梁地区侨州郡县的设置脉络,剖析其“侨置—土断”的制度闭环,并提炼出对当代人口迁移与社会整合的三点历史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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侨置因流:
东晋南北朝益梁流民安置
与政区权宜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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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民入蜀与侨州郡县的制度应变
东晋南北朝时期,南北长期对峙,战事频仍。中原州郡沦陷,民众大规模流徙他乡以避战祸。南方政权为招揽并管理流民,鉴于流民多以宗族、乡里为单位聚居,遂在流民集中之地设立州、郡、县,沿用原籍政区名称,仅冠以东、南、西、北等字样以示区分。此种临时借地安置之制,即为侨州郡县制度。
南徐州、北徐州等分布
资料来源:《中国历史地图集·南朝·齐》
與地史话
《隋书·食货志》载:“晋自中原丧乱,元帝寓居江左,百姓之自拔南奔者,并谓之侨人。皆取旧壤之名,侨立郡县,往往散居,无有土著。”侨州郡县的设立,既是安置流民的行政手段,也是南方政权宣示正统、规复失地的政治象征。就益梁地区而言,随着秦雍关陇流民不断南迁入蜀,借土寄寓、招抚流民异地安置,成为朝廷处置流民的常规举措。
侨置制度之渊源,并非东晋始创。至迟在东汉安帝永初以前,已有侨郡侨县的设置;东晋南朝侨州郡县,实为对汉魏旧制的沿用与发展。然而侨州郡县的广泛设置乃至成为正式制度,则是东晋南北朝的独特现象——这既联系着北方战乱引发的持续人口南迁,也关联着南方政权巩固统治、整合侨旧关系的现实需要。
一、流民安置:
益梁侨置的历史动因
益梁地区的侨州郡县设置,是特定历史条件下流民问题与政区制度交互作用的产物。其设置动因可从两个层面理解:
(一)外逃巴蜀民众的遥置
西晋末年,益梁六郡流民动乱,益州民众大量外逃。《华阳国志·大同志》载,益州刺史罗尚于永嘉元年(307年)上表朝廷,请求“置郡县,就民所在”。《晋书·地理志》亦载:“益州郡县虽没李氏,江左并遥置之。”朝廷遂于荆州划取南郡之华容、州陵、监利与丰都四县,置成都郡,遥领流亡荆湘的益州民众。梁州为李雄势力占领后,朝廷将梁州侨置于荆州襄阳,直至成汉灭亡方得恢复。东晋谯纵之乱时,汉中为仇池所占,梁州州治侨置于魏兴郡;谯纵覆亡后,梁州还治汉中褒中县(南城)。《南齐书·州郡志》载南北朝时期,“每失汉中,刺史辄镇魏兴”。此种遥置,虽无实土,却维系了朝廷对沦陷区的名义统辖,具有鲜明的政治象征意义。
(二)流入益梁流民的侨置
此为侨置的主要类型,系于益梁地区范围内设立政区,以安置流入本地的流民。东晋南北朝时期,每次流民入蜀皆引发侨置高潮。
益梁地区较早的侨郡为阴平郡。晋怀帝永嘉六年(312年)八月,晋阴平都尉董冲驱逐太守王鉴后归附李雄,因阴平郡为杨茂搜所占,归附郡民被迁至梁州与益州,设立南阴平、北阴平二郡共四处予以安置。桓温伐灭成汉后,益梁地区重归东晋管辖,北方人口陆续迁入。为加强管理,桓温以巴、汉流人设立晋昌郡,领长乐、安晋、延寿、安乐、宣汉、宁都、新兴、吉阳、东关、永安十县。
东晋永和八年(352年),朝廷以三蜀流民置宁蜀郡,属益州,治广都县(今双流)。东晋哀帝时,凉州流民入蜀,朝廷立安固郡。晋安帝时,秦、雍、关陇流民大规模南迁入蜀:朝廷为秦、雍流民设怀宁郡,寄治成都;为关陇流民设始康郡,亦寄治成都;为秦州流民设晋熙郡。孝武帝太元十五年(390年),梁州刺史周琼为流寓的北汉中民表立南汉中郡。东晋中叶前秦覆亡后,北方陷入分裂动乱,中原民众再次南迁,南方掀起第二次侨置高潮。刘宋元嘉时期,因关陇流民大量避难益梁地区,侨郡县数量进一步增加。
南北朝时期,因南北政权对峙与军事争斗,益梁地区仍是北方士民特别是关陇与汉中北部流民的重要流入地,侨郡县数量大幅增加。刘宋武帝永初三年(422年)春,秦雍流户逐渐南入梁州。宋文帝时期为北人大规模南迁的高潮期。元嘉三年(426年),关中流民出汉川,北人大规模涌入蜀地,朝廷置京兆、扶风、冯翊等郡。元嘉六年(429年),朝廷为关中归化民众三千二百三十六户置陇西郡。元嘉十二年(435年),梁州晋寿郡民南流,朝廷于剑南置南晋寿郡;同年为新巴郡流民置南新巴郡。文帝元嘉十六年(439年),朝廷为南中流民设南宕渠郡。元嘉年间,除侨郡外,还设有侨县。如《元和郡县图志·剑南道》载,梓潼县南五里侨立武都郡下辨县,后改下辨侨置武功县。
南朝(宋)益梁二州部分侨郡分布
资料来源:《中国历史地图集·南朝·宋》
與地史话
宋孝武帝孝建二年(455年),为安置秦雍流民于成都设永昌郡。孝武帝大明三年(459年),为北汉中流民设南汉中郡,为阴平郡流民设南阴平郡,为仇池流亡氐人设白水郡。齐、梁、陈三朝,侨州郡县数量继续增加。《南齐书·州郡志》载,梁州“氐虏数相攻击,关陇流民,多避难归化,于是民户稍实”。最典型的实例是梁武帝天监三年(504年),萧梁汉中太守夏侯道迁举汉中降北魏,萧梁遂于北巴西郡(治所今阆中)侨置梁州以抚纳梁秦流民,即所谓南梁州,以区别于治所南郑的原梁州(北梁州)。
益梁地区侨州郡县的地理分布,从北至南沿今广元、绵阳、成都及涪江、嘉陵江一线展开,明显受四川盆地交通路线走向影响。侨置郡县主要集中于汉中、剑阁、成都三个区域,这与流民入蜀的路线——经金牛道入汉中、沿剑阁道下成都、沿嘉陵江入巴蜀——完全吻合,反映出侨置政区的设置与流民迁徙路径的高度相关性。
二、郡国权宜:
侨置政区的特殊形态
侨置制度在益梁地区的推行,并非简单复制中原政区名称,而是在实践中形成了若干特殊形态,体现出制度因应现实需要的灵活性。
(一)侨名新立:不以旧名命名的侨郡
一般而言,侨置郡县沿用旧称。但益梁地区存在特殊案例——侨名不沿用旧名而创立新名。晋安帝时设怀宁郡以安置秦、雍流民,“寄治成都”;设始康郡以安置关陇流民,亦“寄治成都”。原因在于流民来源复杂,无法以某一地旧名统称,故创新名以记之——“怀宁”寓意怀柔安宁,“始康”寄寓初始安康,皆具安抚之意。
此外,刘宋益州刺史刘道济于元嘉十年设宋兴、宋宁二郡,寄治成都。此二郡所辖非一般流民,而属地方政府军府系统的“营户”。“营户”亦称兵户,身份低微,无人身自由,系世代执兵役、不入民籍的军户,其组成多为少数民族。《宋书·沈庆之传》载,沈庆之抓获蛮人,移送京邑编为“营户”。刘道济益州城中的“营户”,来自吴地的蛮人被编为“吴营”,来自峡江建平地区的蛮人则编为“建平营”。这些军人营户常四处迁移,无固定政区称号。
刘道济设置宋兴、宋宁二郡,与元嘉九年(432年)的赵广之乱密切相关。赵广之乱对益州影响甚巨,《宋书·刘道济传》称:“蜀土侨旧,翕然并反。”面对严峻形势,刺史刘道济将“吴营”“建平营”世代服兵役的兵户免除兵籍,赦为蜀地平民——此乃应对地方变乱的应急措施,旨在笼络营户,使其成为维护益州统治的重要武装力量。《宋书·州郡志》载,宋宁郡为赦免吴地营户而设,领县三,户一千零三十六,口八千三百四十二;宋兴郡为赦免建平营军户而设,领县三,户四百九十六,口一千九百四十三。宋兴、宋宁二郡的设立,直接体现了侨置制度的“绥抚”功能——通过赋予营户以郡县编户的名义身份,将其从军府的私属转化为国家的编民。
(二)双头共治:一地两州郡的特殊建制
在东晋南北朝的地方行政设置中,双头州郡是一种特殊现象——两州或两郡治所同在一地,由同一刺史或同一太守治理。据胡阿祥先生考证,双头州郡设置始于东晋,刘宋时期最多,分布较广,齐梁陈诸朝沿袭晋宋而渐减。东晋南朝双头州有九处,典型者如徐兖二州、梁南秦二州、青冀二州等。
益梁地区的双头州有梁南秦二州、南梁北巴州、西益潼二州三处,其中梁南秦二州为可考最早的双头州。秦州系西晋武帝泰始五年(269年)所设实土州,由原雍州陇右五郡及凉州金城、梁州阴平七郡合并而成,治天水冀县。秦州曾于太康三年(282年)被撤销并入雍州,四年后(286年)复置并移治上邽。中原乱后,秦州没于胡人刘曜。东晋穆帝永和八年(352年),秦州刺史王擢降晋,仍任秦州刺史。永和十一年(355年),桓温以氐王杨国为秦州刺史,称“北秦州”,然未获实土。
东晋孝武帝时期,为招抚北方流民,并区别于仇池之秦州,朝廷侨置南秦州,寄治襄阳,未设刺史。东晋将领、雍州刺史朱序于孝武帝太元十四年(389年)督南秦州,此后雍州刺史督南秦州成为惯制。晋安帝时期,南秦州作为侨州寄治汉中南郑,领郡十四,县四十二,户八千七百三十二,口四万零八百八十八,但无实土。由于南郑同时为实土州梁州州治,遂形成梁州、南秦州双头州格局。东晋安帝隆安二年(398年),郭铨任梁州刺史兼南秦州刺史。宋齐之世,吉翰、刘道产、萧思话、刘秀之、王玄载等人亦曾担任过梁南秦二州刺史。
东晋南朝双头郡有七十余个,益梁地区可考者有巴西梓潼二郡、安固汶山二郡、北巴西南新巴二郡、白马义阳二郡。《晋书·毛璩传》载,晋武帝太元中,毛璩任谯梁二郡内史;晋安帝时,行宜都、宁蜀太守,文处茂任巴西梓潼二郡太守。据考,东晋南朝最早出现的双头郡为巴西梓潼二郡,设于东晋穆帝永和三年(347年)前。巴西郡本属梁州,后因战乱,巴西流人入蜀,侨置巴西郡并寄治于梓潼郡,巴西梓潼二郡同治涪县。《晋书·穆帝纪》载,永和三年(347年)十二月,振威将军萧敬文害征虏将军杨谦,攻陷涪城,取巴西郡,通于汉中——萧敬文所攻巴西郡,即寄治涪城的侨巴西郡。
南朝巴西梓潼双头郡
资料来源:《中国历史地图集·南朝·齐》
與地史话
双头州郡的设置原因有二:其一,所辖地域土地荒残、人口稀少、政务简省,无需独立运作,又忌削除省并政区,故合二为一,置刺史或太守统辖。其二,双头州郡地处军事与交通要冲,位置重要,常为朝廷控制地方的关键节点。梁南秦双头州所辖汉中,先秦以来即为各方势力争夺的中间地带,不仅毗邻氐胡,具“威御之镇”地位,且在南北对峙下,汉中为北方势力翻越秦岭、进图巴蜀的重要跳板。对南方政权而言,控制汉中咽喉,无论进取关中或退保益州,皆占有利形势。西晋以来流民就食巴蜀,汉中为入蜀首站,故加强汉中流民招抚与管理,须强化地方官员权责。巴西梓潼双头郡中,巴西郡为侨置,梓潼则为东晋以来重要交通与军事要地——梓潼地处剑阁以南、成都以北,剑阁、阴平两路赴成都及经涪江上游入成都,皆须经过梓潼郡治涪城。巴西梓潼双头郡于西魏废帝二年(553年)解体,二郡分别独立设置,梓潼郡更名潼川郡,治梓潼县旧城(今梓潼),巴西郡仍治巴西县(今绵阳东)
三、土断归流:
侨置制度的整合与终结
侨置制度虽在安置流民、维系正统方面发挥了积极作用,但其弊端亦日益显现。侨州郡县因人而立,许多州郡县空张名目,并无多少户口。侨人另立户籍(白籍),享有不役不税的特权。这种“白籍”制度在门阀政治下,士族豪强凭借强权隐庇大量侨户为佃客等私附人口,导致国家赋役来源日益萎缩。侨州郡县与实土郡县混杂难理,政区乱象丛生。
为理顺政区乱象、整顿户籍、增加赋役,东晋后期开始推行“土断”政策。土断的目的之一,是将侨郡县变为实郡县,以侨寓户现居地为准定其籍贯,登记入籍,以便征收赋役。东晋南朝二百七十余年间,明确见载于史的土断计有十次;各级地方政府进行的小范围或地区性土断则从未停止。其中以桓温的“庚戌土断”和刘裕的“义熙土断”最为著名。
在益梁地区,因不少侨置郡县为“寄治”而无实土,土断相关记载甚少。至西魏时期,益梁地区的侨置郡县基本消失。侨置制度作为一种特殊的地方行政制度,其雏形可追溯至东汉时期;在东晋南北朝时期,统治者在总结与借鉴前代经验的基础上,使侨置制度趋于成熟,其设置更为规范、系统。
总结:
侨置因流的历史经验与制度启示
东晋南北朝时期益梁地区的侨置实践,是特定历史条件下流民问题与政区制度互动的产物。回顾这段历史,可以提炼出若干具有普遍意义的制度经验:
经验一:政区设置须以人口实况为根基。侨置郡县因人而立,虽在短期内有效安置了流民、维系了正统,但“空张名目、无有户口”的政区终究难以持久。土断政策的推行,正是将虚拟的侨置政区回归到以实际人口和地域为基础的正轨。政区之设,不在其名而在其实——这一教训对后世行政区划的调整与优化,仍具警示意义。
经验二:制度设计须兼顾原则性与灵活性。侨置制度本身即是原则性与灵活性的结合——郡县制的大框架不变,但允许“借土寄寓”“双头共治”等权宜形态的存在。怀宁、始康等不以旧名命名的侨郡,宋兴、宋宁等为安置营户而设的侨郡,皆体现了制度因应现实需要的弹性。这种“变”与“不变”的平衡智慧,与秦在巴蜀推行郡县制时“因俗而治”的治理逻辑一脉相承。
经验三:流民安置须以融入本地为归宿。侨置的初衷是“权宜”——临时借地安置,以待收复失地后回归故土。然而南北分裂持续二百余年,侨人落地生根,侨置终须土断。从侨置到土断的过程,正是外来流民逐渐融入当地社会的过程。这一经验对于今天的人口迁移与社会融合,仍具有跨越时空的参照价值。
侨置制度虽随隋代统一而终结,但它在中国行政制度史上留下了独特的一页——它用二百余年的制度实践,回答了一个历久弥新的治理命题:当大量人口因战乱而被迫迁徙,政权如何在维持原有行政框架的同时,为流民提供制度化的安置通道?侨置的答案是:借其旧名、安其故土之情;设其官署、予以编户之名;终以土断、归其本地之实。这一“侨置—土断”的制度闭环,虽诞生于一千六百年前的分裂时代,其制度智慧却穿越历史周期,至今仍可为我们思考人口迁移与社会整合提供有益的启发。
作者:杨民 四川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副教授
编辑:四川文旅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