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专栏开头的时候提到,甲骨学家刘渊临曾经在编号乙8165的甲骨上中发现一个鬲lì形字,字形中鬲的造型居然与庙底沟二期的鬲高度吻合,如下图红色圈出所示:
这个字也是一个“镬huò”字,字形里也是一个鬲里面煮着一只鸟,但是这个鬲的造型却又与我们之前分析过的两种“镬”字都不一样,它是历史上最早出现的鬲,没有之一。
从乙8165号甲骨的“镬”字形看,这种鬲有三只空足,口和足差不多一样宽,腰部有两块尖尖的凸出,实物图片如下:
如今学界主流的考古学家把这种腰间凸出的鬲称为“釜形斝”,并认为它是在一个釜的底下加了三个空心足制成的。
这种釜形斝实际上就是最早出现的鬲,它们出现的时间大约是在距今五千年前的庙底沟二期文化早期。
秦存誉、王涛《史前陶斝初论》认为,釜形斝最早诞生的 地点是在豫西、晋南地区。下图中这两个造型相似的釜形斝分别出自河南三门峡庙底沟和山西垣曲古城东关遗址,年代均属于庙底沟二期文化。
张忠培和田建文则认为,釜形斝最早的形态出现在陕西武功的浒西庄遗址。如下图所示:
不管上述有关釜形斝诞生地的两种说法哪一种更正确,我们都可以确定的是:
至少 在庙底沟二期文化的时候,和乙8165号甲骨上的“镬”字造型相似的釜形斝就已经存在了。
庙底沟二期文化的年代范围大致为公元前3000—前2400年,年代下限甚至比传统认为的夏代建立时间(“夏商周断代工程”提出夏朝始于大约公元前2070年)上限还要早三百年!
接下来我们看看甲骨文中的这种釜形斝具体是何时何地的产物。
根据张忠培《黄河流域空三足器的兴起》,以下5个遗址都发现了年代相当于庙底沟二期的釜形斝:
河南登封北沟遗址。
河南偃师二里头遗址。
河南三门峡庙底沟遗址。
山西垣曲古城东关遗址。
陕西武功浒西庄遗址。
这5个遗址分布在下图中东西向的狭长范围内,沿着渭河与黄河沿岸分布,五个点将关中平原与洛阳盆地连接在一起。
张忠培指出:
自武功以东的渭河至郑州附近以西的黄河流域,当是釜形斝主要的分布地带。
我们把这个地带中5个遗址出土的釜形斝按照从西到东的顺序排列,如下图所示:
可以看出这些釜形斝的造型大同小异,和乙8165号甲骨里的“镬”字造型相似,对比一下可知,这个字就是照着釜形斝的样子造出来的:
庙底沟二期之后的龙山时期,斝的传播范围进一步扩大,而且各种形状的斝在各地相继出现。在龙山时期,与乙8165号甲骨文字形相似的那种釜形斝主要流行在山西和河南,关中地区已经看不到它的身影。
Ab型斝的演变如下图所示:
可以看出,Ab型斝的分布范围主要是在河南,图中的5个斝分别出自河南登封阳城遗址、郑州阎庄遗址、郑州旮旯王遗址、安阳汤阴白营遗址、洛阳锉李遗址,遗址分布的文化范围如下图所示:
Ad型斝 集中出现在山西襄汾陶寺遗址,造型如下图所示:
从上图可知,陶寺遗址编号M2027:1的鬲,与编号乙8165甲骨上的陶鬲器形也很接近,对比如下图所示:
陶寺M2027号墓的年代范围约是在公元前2200—2100年间,正处在陶寺文化的早期阶段,年代同样早于夏代开始的时间。
陶寺遗址编号M2027:1的斝,应该是与编号乙8165甲骨文造型接近的最后一种斝了。此后出现的斝不但造型已经与甲骨文里的釜形斝差异明显,而且它们已经变成了储水或者温酒器,再也不是当初创造出来时那种煮鸟的“镬”了。
比如下图中这件二里头遗址出土的夏代青铜斝,不仅已经彻底变成了酒器,造型也已经与甲骨文中的釜形斝大为不同。
事实上,整个商朝以及整个传说中的夏朝(始于公元前2070年),都再也没有出现过乙8165号甲骨上的那种釜形斝。
神奇的是,我们竟然还能够在甲骨文中看到它的身影。
唯一的解释,就是创造了这个甲骨文字形的人,不是生活在商朝,也不是生活在夏朝,而是生活在比传说中夏朝更早的釜形斝流行的时代。
而且,这个人的家族后裔一直传承着这个字形的写法,并在商朝的时候担任商王武丁的贞人,在乙8165号甲骨上刻下了他先祖创造出的这个字型。
这个人的后裔,是殷墟的哪个贞人家族呢?
抱雪斋找到了这片编号乙8165的龟甲 ,并在龟甲上找到了贞人“㱿què”的名字(红色框内)——他的名字就刻在“镬”字(黄色框内)的左边,如下图所示:
“㱿què”是商王武丁时期的著名贞人家族名,这个族名和“宾”等贞人家族的名字大量出现在武丁时期的卜辞中,是武丁时期最重要的几个贞人家族之一。
那么,这个夏代以前就根据釜形斝造出了“镬”字的人,会是商代贞人家族“㱿què”的祖先吗?
未必。
甲骨学家们已经发现,在甲骨上刻字者,未必就是卜辞中的贞人本人。常常能够看到同一块甲骨上出现了几个贞人名字,但是刻字的笔迹却是明显出自一人之手;也有发现多处卜辞中虽是同一个贞人的名字,但是刻写的笔迹却不尽相同,有学者发现“争”这个贞人的名下甚至出现了至少12个人的不同字迹!
虽然如此,我们至少已经可以确认,这位在乙8165号甲骨上刻字的是一位与“㱿”同时代,也有可能同族的贞人。
这位贞人应是当时最高水平的书法家(没有之一),因为武丁时期大量重要刻辞均是出自他的手笔。
比如下面这两块国家博物馆藏的涂朱甲骨,就都是出自这位书法大师之手,它们的字迹与编号乙8165甲骨上的字迹完全相同,而且上面的贞人名字也是“㱿”。
这位书法大师的家族先祖,在夏朝建立以前就造出了那个釜形斝造型的“镬”字。
为了表示对这位书法大师及其先祖的崇高敬意,我们暂时把这位书法大师和他的先祖的部族称为“㱿”族。
从考古发现的釜形斝分布来看,可以得出㱿族的活动范围也是在黄河中游,与“镬”族和“餗”族的活动范围均有重叠。不过,由于釜形斝大约在公元前2100年已经消亡,㱿族的后续动向无法确定,只能确定该贞人家族在武丁时期居住在殷墟,家族延续时间可能在千年以上,可以算得上一个千年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