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山阴影下，并非囚徒的哀嚎，而是秦国征调的劳役之声。那连绵不绝的劳作身影，点缀着秦王朝绵延数百年的军国主义烙印。商鞅变法之后，所有秦人，无论出身，都被纳入了严密的军人或预备役体系。骊山的山坡上，他们接受着严格的训练，排列成整齐的队列，奉命行军。那不是一群囚徒，而是一支武装起来的军队，军官、士官皆来自正规秦军，他们最初的任务只是看押这些劳工。行军的框架严密，执行力如刀锋般锐利，而这些普通劳工，不过是补充军队基层兵源的燃料。更遑论，在全民皆兵的秦国，许多劳工本身就是退伍军人，只不过因为触犯律法而被囚禁。赦免令犹如一根火线，点燃了他们对胜利的渴望，这支军队的力量不可小觑。

刑徒军和奴隶的后代，并非依靠蛮力取胜，而是得益于他们强大的基层军官团队。秦都咸阳汇聚了无数将门，这些名门望族的子弟和家丁，军事素养远胜于农民起义军的粗犷军官。加上咸阳拥有充沛的武器储备，他们手中的刀剑，也比农民军的简陋兵器更为精良。能用这支核心为正规军，辅以刑徒军，轻易击败陈胜的军队，实在是理所当然。那时的秦朝，兵民之分尚未完全割裂，士兵的职业化程度也并不高。只要组织得当，刑徒的战斗力绝不会逊色。更何况，陈胜的军队，不过是一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

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绝不会轻率地将大批秦军调往外地扩张，那样会让关中的防线空虚，一旦六国生变，援军根本赶不上。因此，他必然会征召六国平民前往征伐百越，但军队的核心必然由秦人掌控，六国平民，不过是用来消耗的炮灰。五十万大军不回援关中的事实，恰恰印证了这一点。让他们回去，又有何用？他们本就不是秦国人。征伐百越的队伍，战斗力自然会稍逊一筹。

统一六国后，大批秦军解甲归田，由于秦二世沉迷享乐，竟无暇顾及重新征发关中秦军的问题。陈胜吴广的起义，最初只是打了秦人一个措手不及。很快，在刑徒军抵御第一波攻击的同时，关中秦军开始动员，源源不断地增援章邯，并逐渐取代了刑徒军的主力。当然，那些表现出色的刑徒，理所当然地会被保留下来。从战后的种种迹象可以推断，章邯后期率领的军队，很可能就是由秦人组成的秦军主力。那么，为什么秦人会心甘情愿地帮助刘邦，而不是自己的君主？萧何又能从关中源源不断地输送人员和粮草？只有一个解释：秦人对项羽和章邯恨之入骨，这份仇恨，源于章邯率领的二十万大军，被项羽诡计算计。

当年的章邯，与心高气傲的王离，关系极其紧张。王离恐怕是见到章邯，便不屑一顾，说出许多侮辱难听的话，甚至颐指气使，命令章邯处理一些繁琐的后勤事务。章邯便想借项羽之手，打击王离。于是，他与项羽达成了某种秘密协议，让项羽进攻王离的长城军团。王离正围困着巨鹿，将后方外围的安全和粮草运输的任务，委托给了章邯。他万万没想到，章邯竟然会背叛，打开缺口，让项羽攻打王离的后背，最终导致王离腹背受敌，全军覆没。为了逃脱秦二世的惩罚，章邯选择了投降项羽。如果项羽的目标仅仅是章邯和王离两支军队，那他不可能轻易击败拥有四十万精锐的秦军。只有章邯的背叛，才能解释他投降后，依然有二十万军队毫发无伤。

仅仅十年，秦朝的朝堂人才凋零，那些曾经耳熟能详的名字，仿佛一夜之间集体消失，全都涌入了义军之中。项羽手下的军队，又是从何而来？王离的长城军团，那是王牌中的王牌，却被奸计所害；章邯率领的刑徒军，也失去了往日的威风，最终投降了。堡垒往往从内部被攻破。我猜测，关东反秦风起云涌的时候，函谷关内爆发了激烈的内斗，秦二世和他的兄弟们，为了争夺权力，互相残杀。等到子婴继位时，已经将人手拼光了。仅存的当事人，很快就被项羽屠戮殆尽，具体的细节，已无从考证。秦朝，就这样如同流星般，陨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