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6年的雅克萨,城里八百多名俄军被清军围到最后,只剩六十六个人还活着。要说打不过,这笔账明摆着。
可往北再迈一步,清朝就停住了。三年后在尼布楚,索额图一路退,退到格尔必齐河就签了字。有意思的是,俄国人自己的史书也很少写成"中国人打不过我们",米勒那一辈的西伯利亚史家给的解释是另一套:那片地方,历代中原王朝总体未选择纳入直接行政统治。
一块面积约1300万平方公里、从乌拉尔山一直铺到太平洋的土地,就贴着中国北边。几千年里,历代中原王朝为何未将西伯利亚纳入直接行政统治?从俄方史学叙事看,相关解释和中方常见理解不太一样。
按俄方自己的史书,这块地的来路要从一支商队武装讲起。1581年,斯特罗加诺夫家族出钱招人,叶尔马克带着八百四十名哥萨克翻过乌拉尔山,去打西伯利亚汗国。对面是库楚姆汗的骑兵和弓箭,这边是火绳枪。
第二年,额尔齐斯河畔的都城伊斯克尔被攻破,库楚姆汗退进南边草原打游击,一直撑到1598年,汗国才算彻底完了。
真正吓人的是后面那段。1607年在托木斯克立寨,1628年摸到叶尼塞河,1632年建雅库茨克,1639年一头扎到鄂霍次克海边——从乌拉尔山到太平洋,四十来年就跑完了。
说白了,几十个人一队,顺着鄂毕河、叶尼塞河、勒拿河往东划,找个河口砍树扎一圈木栅栏,插上旗,这地方就算沙皇的了。
既不用移民,也不用垦田。跑这么快是有东西勾着的。西伯利亚的黑貂皮在当时的欧洲市场上贵得能当硬通货使,商人肯掏钱投这门生意,沙皇则靠要塞向当地部落征毛皮税。所以这批人压根不是去种地的,是去收皮子的。
收皮子不需要户口本,也不需要一亩熟田,只需要一条河、一座木寨和几十条枪。那俄国学者怎么解释中国没来抢?
米勒那一代把东进写成"文明使命"加贸易驱动,后来的俄国学界给中国这边的归因,主要是四条:农耕文明有自己的自然边界,朝贡体系对不来朝贡的地方没有领土兴趣。
清朝的战略重心在蒙古和准噶尔还有就是路太远、粮跟不上。
军事强弱这条,他们反倒讲得最少。
一个占地的人,回头解释邻居为什么不占,说的不是"他不敢",而是"他不想要"——这个说法值得掰开看看。
先看一条线。地理学界早就指出,中国长城的走向和四百毫米等降水量线大致重合。线以南能种地,线以北只能放牧。这条线自己还会动:秦汉气候暖,长城修到河套以北。
明代变冷,防线退到鄂尔多斯南端,前后南移了两三个纬度。
长城修在哪儿,很大程度上是雨水说了算。中原王朝不是不会远征。
汉唐经营西域,清朝几代人打准噶尔,都是把家底往外掏的硬仗。但西域有绿洲、有商道、有能屯田的地方,打下来能设官、能收税、能养兵。往北呢?
汉武帝把匈奴赶出漠南之后也没接着往北扎根,漠北屯不了田,军队只能回来。
西伯利亚的条件比漠北还狠。冬天低到零下五十度,北边大片是永久冻土,一铁锹下去是冻硬的土块。无霜期短得让中原的麦子根本熟不了。
麦子熟不了,就意味着农耕帝国的军队走到哪儿,粮车就得跟到哪儿,而过了这条线,再往北就没有粮。
从盛京往外兴安岭运一批粮,得穿林海雪原,水路的黑龙江一年有半年是封着的,人马在路上就把大半吃掉了。再算另一头。
占下来能收什么?中原王朝的财政底子是农业税,一片种不出粮、织不出布的地方,驻军要养、移民要迁、物资要运,年年往里填钱。明朝光是九边的军费就压得财政喘不过气,清朝平三藩、打准噶尔又是天文数字。
往北再开一条战线,账面上就是一路亏。所以对唐、对明来说,东北再往北的地带,处理方式基本就是册封、招抚、发敕书,让当地部落认这个名分,替朝廷挡在前头,而不是设州县派官管。
俄国人拿这块地做毛皮生意,做得有赚头。中原王朝拿它能做什么?种不出一石粮,就没人愿意为它编一个户口册。
这就说到了两边最根本的差别。清朝这套朝贡体系里,只有"边疆",没有"边界"。你来朝贡、我给册封,你就是外藩,你脚下那块地不用我派人去管。
明朝1409年在黑龙江下游设过奴儿干都司,主要干的是招抚女真、发敕书,1434年就内迁了,实际管得住的还是辽东和吉林南部。地图上的名分和地面上的官府,从来是两回事。俄国那边的逻辑正相反:谁的兵驻在哪儿,哪儿就是谁的。
1689年8月22日到9月7日,尼布楚谈了半个月,清方是索额图,俄方是戈洛文。清军带了九千到一万人,尼布楚城里的俄军才一千五百来人。
人多的一方却在一路让步——1688年噶尔丹已经打进喀尔喀,兵锋直逼北京,康熙急着腾出手来对付西边,指示可以退到额尔古纳河。
最后划在格尔必齐河、外兴安岭、额尔古纳河一线。谈判桌旁还有耶稣会士做拉丁文翻译,俄方档案里留下过礼物往来的记载,不过真正决定这条线的,是西边那支军队。
这笔账在当年算得不能说错。可账本上有一栏当时没人填:人。1668年起柳条边封禁,汉人不许往东北迁,康熙年间整个东北的兵民加起来不过二三十万——地图上写着大清,地面上人口稀少,边防承载能力有限。
等到1858年,沙俄趁着太平天国和第二次鸦片战争,在瑷珲兵不血刃拿走约一百万平方公里。
两年后的外东北,总共才十七万人,其中原住民约十五万。守不住不是因为没打,是因为那里几乎没有人可以去打。地从来不是靠地图守住的,是靠人烟守住的。
封禁最终被闯出来的一条条山路撑开,人往北走,屯子一个个立起来,东北才重新有了根。这个道理,前面几百年的账本上算得太轻了。
回到最开始那个问题:历代中原王朝未将西伯利亚纳入直接行政统治,俄方常归因于文明模式不同——不来朝贡的地方,中原王朝没兴趣。这话说对了一半。真正的原因是账算得太清楚:种不出粮、收不上税、驻不起兵,那就不要。
雅克萨城下那八百人剩六十六人的仗,清军是赢了的。一百多年后,同一条江边,割地的文书上没有再打一仗。从那以后,中国人算边疆这笔账,多了最重的一栏——地上得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