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史上,一个王朝走到末路,往往连皇帝一家都要跟着退出历史舞台。秦亡之后是汉,汉以后还有晋、隋、唐、宋、元、明、清。欧洲许多国家也经历过王室更替,法国甚至直接把国王送上了断头台。
日本却留下了一个非常特殊的现象。
按照日本近代形成的“万世一系”说法,从早期大和王权到今天,皇位一直在同一个皇室系统中传承。近代日本甚至把这种连续性直接写进国家制度。今天的德仁是日本第126代天皇,日本天皇制也被国内日本史研究称为现存历史最久的君主制度之一。
可日本历史一点也不太平。
藤原氏掌权、平氏崛起、源氏建立镰仓幕府、足利氏建立室町幕府、战国大名互相攻杀,最后又有德川家康建立江户幕府。几百年里,不知道多少家族被灭,多少掌权者被赶下台,连幕府都换了好几轮。奇怪的是,胜利者通常抢将军的位置、抢土地、抢政权,却很少有人跳出来说一句:天皇也不要了,我自己当皇帝。
这里面藏着日本皇室能够延续下来的一个重要原因:很长一段时间里,天皇拥有极高的身份,却并不掌握与这个身份相匹配的日常统治权。
日本古代早期,大和王权经过长期扩张逐渐成为列岛政治中心。进入平安时代以后,围绕皇室出现了摄政、关白等制度,藤原氏一类外戚贵族能够直接操纵朝政。再往后,武士集团登上舞台,政治结构又发生了一次大变化。到幕府时代,京都仍然有天皇,真正控制军队、土地和地方武士的却是幕府将军。国内学者梳理这段历史时特别指出,日本历史上的公家贵族和被虚位的天皇,实际掌权的时间并没有一般人想象得那么长。
这就造成了一个与中国王朝很不一样的局面。中国古代改朝换代,争夺的核心往往就是最高皇权,胜利者要建立自己的正统。日本武士政权掌权以后,却可以把两件事情分开处理:京都的天皇继续存在,负责皇统、礼仪和名分;幕府拿走军事、财政和地方统治权。德川幕府统治时期尤其明显,天皇长期生活在京都,政治影响十分有限,幕府将军则坐镇江户,控制全国。
站在幕府的角度,废掉皇室反而会给自己找麻烦。将军需要统治各地大名,也需要解释自己凭什么位居众多武士之上。天皇的存在恰好能提供一层传统名分。只要皇室不直接掌握军队,它对幕府构成的实际威胁有限;需要册封、官位和政治合法性时,又可以借用朝廷的权威。于是日本历史上出现了一种相当耐人寻味的情况:有实力的人反复争夺实际政权,皇位反而在一次次权力斗争中被留了下来。
天皇当然也经历过废立、流放和皇位之争。14世纪还出现过南北朝长期对立,两个皇统同时存在。日本所谓“从来没有改朝换代”,不能理解成皇室内部两千年风平浪静。它更接近一种皇位制度的延续:无论谁最终控制国家,都没有建立一个全新的皇帝家族来代替原有皇统。
1867年至1868年,德川幕府走向终结。萨摩、长州等倒幕力量打出的旗号并不是自己建立一个新王朝,而是“大政奉还”“王政复古”。年轻的明治天皇被推到政治舞台中央,倒幕力量借朝廷名义宣布新政权成立。统治日本265年的德川幕府结束以后,长期处在幕府阴影下的皇室重新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政治地位。
这一点对后来日本人的天皇观影响很深。**1889年《大日本帝国宪法》**把“万世一系”写入近代国家制度,并规定天皇“神圣不可侵犯”,天皇拥有国家元首、统帅军队、任免大臣等一系列权力。古代留下来的皇统传统,由此和近代民族国家、军队、教育以及国家神道结合起来。
过去一个普通农民可能一辈子都没见过天皇,对京都皇宫里的生活也没有多少直接感受。明治以后情况变了。国家开始有意识地把天皇塑造成日本民族和国家秩序的中心,学校教育、军队伦理、祭祀仪式都被纳入这一体系。到了军国主义扩张时期,天皇又被进一步神化,日本军队以天皇名义作战,效忠天皇成为军人必须服从的政治伦理。研究日本军国主义的国内学者也把近代天皇制视为军国主义国家的重要精神支柱。
所以,日本人对天皇的态度并不能只用一句“尊重传统”解释。古代长期延续下来的皇统给了这个位置历史分量,明治国家又花了几十年,把皇室与“日本这个国家”紧紧绑在一起。到1945年日本战败时,真正出现过一次彻底废除天皇制的现实可能。
结果皇室还是留下来了。
日本接受《波茨坦公告》前,高层争论中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就是所谓“护持国体”,核心关切之一正是天皇制度能否保留。日本宣布投降以后,国内外都有人要求追究昭和天皇裕仁的战争责任,裕仁本人后来也一度出现退位想法。如果当时盟国决定废除皇室,日本延续已久的天皇制完全可能在这里结束。
美国占领当局最后没有这样做。麦克阿瑟等人担心废黜和审判天皇会造成日本社会动荡,增加占领和治理成本,于是选择保留皇室,同时对旧天皇制进行根本改造。裕仁没有作为战犯接受东京审判,皇室也继续存在。国内相关研究明确指出,战后天皇制的保留,与美国基于占领秩序和自身战略利益所作的安排有直接关系。
留下来的天皇,已经和战前完全不同。1947年5月3日,日本现行宪法开始实施,国家主权归于国民,天皇被规定为“日本国的象征”和“日本国民统合的象征”,无权参与国政。首相由国会产生,内阁掌握行政权,国会成为最高权力机关和唯一立法机关。天皇保留下名字、皇位和仪式,却失去了统治国家的权力。
这一变化对天皇制后来继续存在很重要。一个能够决定战争、控制军队、干预政府的君主,很容易成为政治斗争的目标;战后的日本天皇主要从事国事仪式、慰问、接见等象征性活动,日常政治矛盾更多集中在内阁、国会、政党和选举上。明仁1989年即位以后,又长期通过访问灾区、慰问民众等方式塑造战后“象征天皇”的形象,在日本社会获得了相当高的接受度。
一个没有实际执政权的皇室,人们要求把它彻底推翻的政治动力自然也会降低。
把日本历史从幕府一直看到今天,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规律。
日本从来不缺权力更替。
源氏上来了,北条氏掌权;镰仓幕府灭亡,足利氏建立室町幕府;战国结束以后,丰臣秀吉控制天下;德川家康又取代丰臣势力建立江户幕府;两百多年后幕府倒台,明治政府接过政权。要论政治斗争的激烈程度,日本历史同样杀得血流成河。
皇位却很少成为胜利者必须抢走的那把椅子。
这和日本历史上形成的权力结构有关。相当长的时期里,天皇负责的是一种更古老的皇统和名分,掌权集团负责国家实际运行。幕府完全能够控制全国,同时继续承认京都的天皇;倒幕派也能借天皇名义打倒幕府,再重新组织国家。每一个后来者都发现,使用这套延续已久的名分,往往比另起炉灶更方便。
到了近代,这个位置又被明治政府重新包装成国家认同的一部分;二战失败后,本来最有可能彻底废除天皇制的一次历史转折,又因为美国占领政策和日本国内政治现实,以“保留皇室、剥离实权”的方式结束。
所以,今天看到的日本天皇制,其实叠着几层完全不同的历史。
里面有古代王权留下的血统传统,有幕府几百年“将军掌权、天皇留位”的政治习惯,也有明治时代人为强化的国家意识,更有1945年以后重新设计的象征天皇制。
日本人没有像法国大革命那样把君主制彻底推倒,也没有像中国古代一样频繁换一个新的皇帝家族。很大一个原因就在这里:日本历史上真正被反复推翻的,常常是掌权的那批人;天皇这个位置,却长期处在实际权力争夺之外。
等到它重新拥有巨大政治权力时,明治国家又把天皇和国家认同绑得很紧;等日本战败之后,这个位置的实权又被拿走了。
一个延续了一千多年的皇室,就这样穿过了摄关、幕府、战国、明治维新和二战战败,一直留到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