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韩国靠近三八线的山坳里，发掘人员蹲在坑边，用刷子一点点把泥土从骨头上拂掉。连辨不出属于身体哪个部位的小碎块，也得捡起来，一块都不能丢。旁边的土里，还夹着炸得只剩零件的枪械残片。

难就难在，这片山林当年埋下的不只一方的人。骨头上没有名字，六十多年的雨水和风化早把标识磨没了，谁是谁，光看骨头看不出来。

那到底靠什么认？答案来自一条判定链：遗物、遗骨鉴定、史料分析和DNA比对共同作用，一步步把范围收窄，最终指向一个名字。

每年六月二十五日开挖，先在地图上画方格

山林那么大，凭什么知道该往哪儿下铲子。韩国国防部下面有个专门干这件事的机构——遗骸发掘鉴识团，2007年1月1日正式挂牌，隶属国防部，是继美国军方之后世界上第二个专为战争失踪人员设立的机构。

它的活儿分成四步走：先调查探测，再发掘收集，然后确定身份，最后是后续措施。

每年6月25日，也就是战争爆发那一天，启动为期两个月的发掘行动。

第一步最费脑子。工作人员要翻当年的战史资料，找附近还活着的老兵和居民问口述，把"哪年哪月这道山梁上打过一仗"这件事对上号，再到现场勘查，确认脚下这块地当年到底是不是战场。这一步做不实，后面挖一个月也是白挖。

对上号之后，地图才开始起作用。他们按经纬度把区域切成一个个正方形方格，一格一格排查，等于把一片茫茫山林拆成上百个小房间，挨间搜。

哪块地已经翻过、哪块地还没动，用红旗蓝旗插在现场标出来，走一趟就知道进度。还有一道功夫更细。当年的军用地图和今天的地形对不上——山被削过、路被改过、水库淹过一片洼地。

工作人员要拿老地图上的海拔数据往回推，把当年的山头还原出来，才知道阵地在哪、战壕沿着哪条等高线走。

人往往就埋在战壕边上。方格圈定了，金属探测器上场。探测器不认骨头，只认铁。埋在土里的枪机、弹壳、弹片、水壶、皮带扣，都会让仪器叫起来。

金属探测可用于发现武器残件、弹壳等遗物，为定位和辨别提供线索。真挖起来，用的是考古的路数，不是工兵的路数。一层一层剥土，位置、深度、朝向全都记录在案。

发现遗骨就换刷子，避免人为造成二次破坏。碎得辨不出部位的小块也一并收，装进梧桐木做的棺椁。发掘现场可设临时灵堂并进行悼念，之后按流程转运遗骸。

这套流程走完，得到的只是一堆待判的骸骨和一堆泥里刨出来的铁疙瘩。谁是谁，还没影。真正的辨别，从那堆铁开始。

枪碎了，可枪的出身还在

一支步枪被炮弹炸开，剩下的可能只有一截枪机、一个准星、几片枪托的铁箍。可零件不会说谎，它出自哪条生产线，形制上写得清清楚楚。

朝鲜半岛那场仗，交战几方的家底完全不同。韩军的枪清一色是美械，加兰德、M1卡宾枪，从子弹口径到零件形制自成一套。志愿军入朝初期用的是缴获和接收来的日械，三八大盖、歪把子。后期换装苏械，莫辛纳甘、波波沙、德普机枪。

三套装备体系摆在那儿，武器残件可因装备体系差异提供辨别线索，但不能单独定案。这就是"收集炸成碎片的武器零件"的意义。它不是为了拼一把能打的枪，是为了给这片土坑定一个方向：这里躺的人，大概率属于哪一方。

但线索到这儿就得刹车。战场上，缴获对方的武器是常事，我用你的枪打你，你用我的枪打我，一场仗打下来，装备早就串了行。

天冷的时候，混穿对方的军服、拿对方的水壶更是家常便饭。真到清点遗物，一具遗骸身上出现敌我两套东西并不稀奇。所以，遗物只能算判定链里的一环，它给方向，不给结论。谁要拿一枚弹壳就给一具遗骸盖棺定论，那不是严谨，那是省事。

遗物里真正比较关键的线索，是印章。印章是目前最直接且成功率较高的身份线索之一，但仍需结合鉴定流程确认，等于亡者自己留下的身份证。

志愿军烈士展志忠就是这么被找回来的——他通过编号CHN-626的印章确认身份，牺牲时为23军73师218团副班长。2020年他随第七批遗骸回国，第二年身份确认，家里人等到了他的消息。

问题是，这样的运气太少。绝大多数人身上什么也没留下，或者留下的东西早烂在土里。带印章的只占很小一部分，这条最好走的路，偏偏最窄。

遗骨本身也会开口，只是说得含糊。在临时鉴识所，专家先看性别、年龄这些相对容易判断的部分，再结合遗物和埋葬位置推断敌我关系。

运回总部后再上仪器：截取样本做基因排序，用3D扫描把碎裂的骨骸在电脑上拼回去，可利用3D扫描等设备对碎裂骨骸进行更精密分析。技术再好，它能告诉你这是一个二十来岁的男性，却不能告诉你他叫什么、家在哪个村。

名字这一关，得换一把钥匙。

把名字从骨头里读出来

2015年1月，"忠骨计划"启动，军事科学院军事医学研究院的王升启和他的团队领了任务，开始建"在韩志愿军烈士遗骸DNA数据库"。第一道坎就把人拦住了。

这些遗骸在朝鲜半岛的山土里埋了六十多年，DNA早已断成一小段一小段，还被骨骼的钙质一层层裹住，提取极其困难。

团队啃了多年，把提取成功率低、抑制剂高、耗时长这几个瓶颈一个个撬开，最快能在6小时内完成一具遗骸的DNA提取，成功率做到95%以上。

这里得说明白一件事：提取出来，不等于认出人。提取只是把这份遗传信息读了出来，读出来之后要跟谁比对，才是真正的难题。

难在第二道坎。牺牲在那片土地上的，大多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很多人还没成家，没有子女。父母兄妹健在的也越来越少。可比对的多是隔了辈的远亲——侄孙、外甥、堂表兄弟。亲缘关系一远，遗传信息共享得就少，判断难度成倍往上翻。

中方为此建了两个库：一个装归国烈士遗骸的DNA信息，一个装烈士亲属的DNA信息，两边对撞。2020年4月退役军人事务部烈士遗骸搜寻鉴定中心成立，2022年7月国家烈士遗骸DNA鉴定实验室挂牌，跟六家研究单位签了合作。

两库比对没有结果的，还会送进公安部的DNA数据库继续找。这中间用的检测试剂和设备，一步步换成了自己造的，中方自主研发检测试剂与仪器，推进相关技术突破。

DNA之外还有一条路补位，叫"三同"：同一牺牲时间、同一牺牲地点、同一支部队。以已经确认身份的烈士为坐标，把牺牲地、遗骸发掘位置和档案资料一层层比对，把范围收到最小。

梁佰有烈士的遗物里没有印章，就是靠这套办法查档案、找到侄孙，把名字对上的。截至2025年10月，已经有36位在韩志愿军烈士确认了身份、找到了亲人。这个数字放在归国的总数里并不大，它每往前挪一位，背后都是一具碎骨、一份远亲血样和一次次不成功的比对。

从2014年到2026年4月，中韩连续交接了13批共1023位烈士遗骸。近些年接他们回家的是运-20，歼-20在两侧护航，进入领空之后，沈阳桃仙机场以"过水门"的最高礼遇迎接。

山坳里那些被刷子一点点拂去泥土的小骨块，就是这样一路走回来的。先靠一截碎铁认出他是谁的兵，再靠烈士遗骸DNA数据库和烈士亲属DNA数据库比对找回他叫什么名字。名字还没对上的，编号仍在库里等着——只要还有一份远亲的血样送进来，比对就不算结束。

参考资料：

揭秘韩军如何挖掘志愿军遗骸鉴别面临诸多难题.中国新闻网

走进韩遗骸发掘鉴识团：志愿军英魂，经这里回到祖国怀抱.中国日报

从"归国"到"回家"，烈士遗骸身份是如何确认的？.人民日报客户端/人民网

烈士展志忠：家祭无忘告乃翁.新华网

美国如何寻回海外军人遗骸.退役军人事务部官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