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网杭州8月21日电 题：吴越国衣锦城何以成为解码“东南乐土”的密匙

作者 曹丹

站在浙江杭州临安太庙山南俯瞰，一片约0.5平方公里的河谷平原上，残存的城墙夯土隐入街巷楼宇之间。北依太庙山，南望功臣山，苕溪与锦溪双水环抱——这里便是五代吴越国开国君主钱镠亲手营建的第一座城池：衣锦城。

近日，“吴越国衣锦城与五代城市发展及其影响学术研讨会”在临安举行。现场，文史专家齐聚，再度将目光引向千年前那段乱世奇迹：当中原群雄逐鹿、“城头变幻大王旗”之际，以杭州为中心的两浙地区却“其民至于老死，不识兵革，四时嬉游，歌鼓之声相闻”，成为五代乱世中罕见的安定乐土。

衣锦城是个什么城？它何以成为解读吴越国七十余年太平治世的核心钥匙？

一座城的营建：从军营到王城

衣锦城的诞生，本身就是乱世求生的务实抉择。唐龙纪元年(889年)，天下藩镇混战愈演愈烈，钱镠为守护乡里、抵御乱兵，在故里临安茅山(今太庙山)始筑营垒。大顺元年(890年)获朝廷敕额“安众营”，为衣锦城最早雏形。历经十余年迭代升级，从安众营升为衣锦营、衣锦城、安国衣锦军，成为吴越国核心军政要地。

吴越国疆域号称“一军十三州”，其中的“一军”即安国衣锦军，与越州、苏州等东南名州并列。

2017年以来的系统性考古发掘中，衣锦城遗址南城墙中段揭露出长达149米的墙体，城墙基础底部宽25.7米；南城门呈现规整的“一门三道”格局，是唐代高等级都城、皇城门专属的礼制规格，足见这座边城的特殊地位。

8月18日，与会专家学者走进衣锦城东城墙考古现场。孙琳茹 摄

在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长、研究馆员李晖达看来，衣锦城的营建全程透着务实守拙的生存智慧。城池依山傍水、借势而建，北倚太庙山制高点构建陆上屏障，南临锦溪天然水系完善防御与水运，城内街巷规整、功能分区清晰，兼具驻军戍守的军事功能与民居作坊、宗庙府邸的生活功能，军政民生一体兼顾。

“这套城防、排水、选址定向的营建标准，在衣锦城落地后，很快推广至吴越一军十三州全境，杭州城的改造也沿用这套理念。”李晖达表示，衣锦城的核心价值，在于传承了江南因地制宜、因势利导的建城范式，也奠定了吴越国重实干、不奢靡、保民生的治国基调。

“善事中国”的政治智慧

吴越国能在乱世中立身七十余年，核心秘诀在于守正不僭、低调蛰伏，以换取长久和平发展空间。

“唐末时局动荡，两浙在钱氏治理下成为一方乐土。”中国艺术研究院副院长、中国文化研究所所长喻静指出，吴越国国祚70余年和平稳定繁荣富庶，离不开守卫吴越王钱镠奠定的定国之道。

五代十国时期，北方中原五十二年易五姓十三君，南方称帝者亦不乏其人。钱镠始终保持清醒克制，终身不称帝、不僭越礼制，始终维系中原藩镇的正统身份。

长兴三年(932年)，钱镠临终留下传世遗训：“凡中国之君，虽易异姓，宜善事之。”“要度德量力而识时务，如遇真主，宜速归附……免动干戈，即所以爱民也。”这份以民为本、避战安民的政治嘱托，成为吴越后世君主恪守的立国准则。

太平兴国三年(978年)，末代吴越王钱俶纳土归宋，献出吴越十三州一军八十六县土地人口，兵不血刃完成政权平稳交接，全境未遭兵祸、百姓未受流离之苦。

李晖达特别强调，吴越纳土归宋的顺利，绝非偶然。“钱氏长期保境安民、归属中原的治理逻辑，让两浙百姓早已认同大一统政权。北宋文官赴任接手十三州全境，全程平稳有序，毫无动荡舆情。”他表示，衣锦城绝非乱世偏安的静态标本，而是浓缩吴越政权与大一统王朝良性互动的核心载体，这也是其跨越千年的核心价值。

2月23日，游人在钱王祠了解纳土归宋剧情场景复刻。王刚 摄

治水兴利的民生底色

对外不争寸土虚名，对内深耕万家民生。吴越几乎将全部国力、精力倾注于兴修水利、发展生产和安定民生上。

后梁开平四年(910年)，钱塘江潮患肆虐，钱镠征发二十万民夫，首创“竹笼填石法”——以巨竹笼装巨石沉江为基，打木桩加固，再叠石成塘，自六和塔至艮山门筑起绵延百里的捍海石塘。他同时修建龙山闸、浙江闸，御咸阻沙，控制江潮倒灌。百姓感念其德，尊钱镠为“海龙王”，“钱王射潮”的传说至今流传。

在太湖流域，钱镠于915年置都水营使，组建七八千人的“撩浅军”专职疏浚太湖、整治塘浦圩田，仅太湖东北方向就疏通或开凿河道近八十条，织就“横塘纵浦”的水网经纬。

水利兴则农桑稳。钱氏三代鼓励垦荒，“除民田荒绝者租税”，使“境内并无弃田”“斗米十文”。农耕兴盛带动百业繁荣。杭州、明州(今宁波)成为繁华港口，“舟楫辐辏，望之不见首尾”，瓷器、丝绸、茶叶随商船东渡日本、高丽，南达东南亚，吴越国更成为中国南部首个与契丹建立正式贸易关系的政权。

钱镠出身“家世田渔”的底层，他还要求“多设养济院，收养无告四民；添设育婴堂”，建立社会保障机构。这种“视万姓三军并是一家之体”的治理理念，让两浙之地在乱世之中保有难得的温情与安定。

喻静认为，吴越国虽不足百年，却以丰富的历史文化内涵塑造了浙江千年风貌，奠定了后世长三角地区经济文化长久繁荣的根基。

8月18日，观众在衣锦城遗址博物馆内拍照留念。孙琳茹 摄

千年之后，吴越历史价值持续被发掘。2025年8月，《吴越国考古工作计划》获批纳入“考古中国”重大项目，覆盖今上海、江苏、浙江、福建等吴越国旧疆，系统解码吴越文明。2026年1月，衣锦城遗址博物馆开馆，南城墙、排水涵洞、千年古井、陶缸矩阵等遗迹原址展示，馆内的一砖一石、一器一物，都在诉说着吴越的治世智慧。

从山野军营安众营到东南重镇衣锦城，从“一剑霜寒十四州”的守土担当到“纳土归宋”的家国大义——衣锦城，正是这片乐土最原初的坐标。它所承载的，不仅是钱镠个人的衣锦还乡，更是一种乱世中的治理选择：对外克制隐忍、换和平之局，对内深耕实干、筑民生之基。这份穿越千年的治世答案，至今仍未过时。(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