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随着一组中国记者拍摄的宫崎市平和台公园“和平之塔”内部影像在中文网络传播，这座存在了86年的日本建筑再次引发关注。

时间回到1940年，日本在所谓“纪元2600年”庆典背景下建成这座高约36米的石塔，当时它的名字并不是“和平之塔”，而是“八紘之基柱”。

如今，日本方面将它作为地方观光景点保存，但当镜头进入塔身内部，人们看到的却是另一套历史信息，以日本为中心展开的世界地图、带有军事色彩的装饰，以及塔基中来自中国等地的特殊石材。

一座今天被称为“和平”的建筑，为什么会留下战争年代的痕迹？日本战败后，它为什么没有像一些军国主义象征物一样被拆除，反而换了名字继续存在？更重要的是，80多年过去，当人们重新审视这座塔时，看到的到底是一座普通历史建筑，还是一段仍未被完整讲述的战争记忆？

在我看来，这座塔真正值得关注的地方，并不是简单判断它属于“战争”还是“和平”，而是要看清它经历的全过程。

从1940年的建造背景，到战后的名称变化，再到今天围绕它产生的历史争议，这座建筑实际上呈现了一个更复杂的问题，一座建筑可以被重新命名，但它承载的时代信息，并不会随着名称改变而消失。

塔诞生的时候

要理解“和平之塔”的争议，首先必须回到它诞生的年代，公开资料显示，这座位于日本宫崎市平和台公园的建筑，最初名称为“八紘之基柱”，由日本雕刻家日名子实三设计，于1940年完成建设，高度约36米。

当时正处于日本对外扩张战争时期，而这座塔的修建背景，是为了配合日本所谓“纪元2600年”相关庆典。换句话说，它最初并不是一座为了纪念战后和平而建立的建筑，而是一项带有强烈时代背景的国家纪念工程。

其中，“八紘一宇”这个词，是理解这座建筑的重要线索，这个词最早可以追溯到中国古籍《列子·汤问》，原本含义接近“天下一家”。但到了日本近代政治环境中，这个词被重新解释，并逐渐进入国家主义宣传体系，成为日本对外扩张理念的一部分。

这里面其实有一个很值得注意的历史规律，一个文化符号本身，并不能决定它最终代表什么。真正改变它意义的，是使用它的时代和政治环境。同一个词，在古代典籍中可能表达一种理想，但在战争年代，也可能被赋予完全不同的政治含义。

因此，可以断定，这座塔最大的历史矛盾，并不是后来为什么叫“和平之塔”，而是它最初为什么会被建造，建筑不会自己选择时代，但时代会给建筑留下印记。

塔基下的石头

如果说名称可以随着时代变化而调整，那么塔基中的石材来源，就留下了更加具体的历史信息。公开资料显示，这座塔共使用1789块切石，其中372块来自日本之外的地区，而其中238块被记录为来自中国。

相关资料还显示，这些中国石材涉及多个具有历史意义的地点，包括万里长城、中山陵、泰山、黄鹤楼以及南京明故宫等。

这些石头之所以引发争议，并不是因为它们只是建筑材料，而是因为部分石材上留下了来源信息和刻字。例如“长城”“中支派遣军”“南京日本居留民会”等文字，让这些石块拥有了特殊的历史价值。

从逻辑上看，一座建筑最重要的不只是它今天被如何介绍，还包括它形成过程中留下了什么证据。如果一块石头只是普通采石场取材，那么它只是建筑组成部分。但如果它来自特定历史时期，并且带有来源记录，那么它就成为研究那个时代的重要实物。

日本国内其实也长期存在对这些石材来源的调查，宫崎县立图书馆保存有《石の証言》《新編石の証言》等资料，对献石情况进行了整理研究。这说明，围绕这座塔的历史问题，并不是最近才出现，而是在日本社会内部持续多年。

也正因为如此，这座塔才会不断引发争议，真正难处理的不是一栋建筑还能不能存在，而是它里面保存的历史信息应该如何面对。

战败以后

1945年日本战败以后，大量战争时期留下的象征物面临重新处理的问题。有些建筑被拆除，有些被改造，而宫崎这座塔选择了保留下来。

战后，这座塔所在区域被规划为“平和台公园”，建筑名称也逐渐变为“平和之塔”，原本与战前国家主义相关的一些符号曾经被处理，但到了20世纪60年代，“八紘一宇”文字又重新出现在塔体上。1971年，公园整备完成时设置了相关碑文，对这座建筑进行说明。

可以看出，这座塔经历的变化，并不是简单的“留下”或者“拆除”，而是经历了一次身份转换。从战争时期的纪念建筑，到战后的和平地标，这种变化背后反映的是一个更大的问题，一个国家如何处理自己过去留下的复杂历史遗产。

宫崎县政府2025年的公开答复，也体现了这种复杂态度。当地官方表示，这座塔既具有艺术性和历史遗产价值，同时也能够让人思考战争时代的历史影响。对于是否修改相关说明、如何展示战争背景，日本社会内部存在不同意见。

这意味着，这座塔今天面对的争议，并不是单纯围绕一座建筑，而是围绕历史记忆应该如何保存展开。有人认为，保留这样的建筑，能够让后人直接看到历史留下的痕迹。也有人认为，如果缺少完整背景说明，建筑原本的意义可能会被弱化。

真正重要的是，保存建筑并不等于保存历史，只有把建筑背后的完整过程讲出来，保存才有意义。

下一代看到的

今天的平和台公园依然承担旅游和教育功能，日本学生也会来到这里参观。这就带来了一个现实问题，当下一代面对这座塔时，他们首先看到的是什么？

如果只看到“和平之塔”这个名字，只知道这里是一处地方景点，那么战争时期的背景可能会逐渐模糊。但如果同时了解它1940年的建造背景、当时日本社会的政治环境、塔基石材来源以及战后的变化过程，那么它又可以成为一件非常直接的历史教材。

依我看，历史遗迹最大的价值，不是让后来的人简单接受某一种情绪，而是让人看到事情为什么发生。一座建筑如果只剩下漂亮外观，那么它只是景观，但如果它保留了时代留下的信息，并且能够让人理解这些信息背后的原因，那么它才真正具有历史意义。

“和平之塔”的争议，本质上不是一座塔的问题，而是一个国家如何面对过去的问题，名字可以改变，介绍方式可以改变，时代环境也会改变，但石头上的来源、建筑的年代以及留下的历史痕迹，不会因为重新命名而自动消失。

所以，这座存在了80多年的建筑，真正值得关注的地方，并不是它今天叫什么，而是它能否让人们看到完整的历史。因为真正的和平，从来不是忘记过去，而是在面对过去之后，知道未来应该避免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