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结束的最后三次北征

困顿之师

永乐二十年至二十二年（1422—1424 年），朱棣最后三次北征蒙古，都没有取得什么战果，甚至连对方的人影都没见到。即使是第三次北征时顺手牵羊袭击了东北部的兀良哈三卫，也是名不正言不顺，总有些背信弃义的成分——此时的兀良哈三卫并未同明朝为敌，朱棣发兵偷袭似乎有点北征蒙古未果、找人撒气的意思。

三次北征毫无成效，还使粮食供应情况越来越糟。永乐八年（1410年）和十二年（1414年）的两次北征，朱棣派夏原吉等人调发了较为充足的粮食，储备在从北京到宣府沿途的各卫仓库里，不断供应北征的军队；过了宣府以北，则用三万多辆武刚车运送了二十万石军粮，以备大军回师之用。即使是这样，大规模北征部队的粮食供应也只能勉强维持。

第三次北征时，几年前储存的粮食早已吃光了，朱棣不得不从各地征集三十四万头驴、十七万余辆车、二十三万多民夫，总计运送了三十七万石粮饷（其中的一部分是随军而行）。从今天的宣化往西北到张家口再过长城到张北，是从北京西北进入内蒙古的重要通道。朱棣北征时，这里都是一些坑坑洼洼的土路，宣府以北的山路更难走。因此，从北方各省长途运粮到宣府，再到长城以北，整个运输负担是相当重的，实际上根本无法保证北征大军的充足供应。

由于补给线太长，军中粮草往往供应不上。北征大军出征一个多月，至少需要几百万甚至上千万斤的粮草，才能供应几十万人马一去一回的消耗。按理说粮食消耗到一半，出征大军就必须往回走，不然的话回来的粮食就不够吃了。但是由于运输条件的限制，随军携带的粮食本来就不多，朱棣率军深入漠北上百里，没有也不可能根据粮食消耗的数量来安排回师计划，再加上漠北天寒，北征的士兵需要多吃才能保持体力和御寒，这样一来，更是大大加速了粮食的消耗。所以，每次北征时往往还没等到回师，军中就出现了缺粮的情况。

而且朱棣晚年的三次北征是一年一次，间隔很短，军队没有得到很好的休整，很是疲惫。最后一次北征时“中道兵疲”，兵士们走到一半就累得走不动了，“帝以问群臣，莫敢对”，朱棣问大臣该怎么办，谁也不敢回答。金幼孜仗着自己的特殊身份，委婉地劝朱棣别再往前走了，但朱棣根本不听。

准备班师

朱棣率明军最后几次北征，每次几乎都没有明确的目标，尤其是第五次北征时，明军完全成了搜索队，在茫茫的草原上到处乱窜，结果依然是一无所获。此时朱棣非常渴望有一场战斗，来满足他心里的欲望，也证明他总算没白跑一趟，可是对方似乎看透了朱棣的心理，早就躲得远远的，消耗明军。这样一来，朱棣好没面子，又不甘心这样无功而返，因此他一再下令军中分批向不同的方向搜索，并且告诉明军，如有敌人来袭，先用神机铳炮一阵猛轰，再用长弓劲弩一阵狂射，先撂倒一片再说。

军中将领自然明白朱棣的心思，于是按照他的命令非常卖力地到处搜索。前锋宁阳侯陈懋等人回报称“臣等已至答兰纳木儿河，弥望惟荒尘野草……车辙马迹亦多漫灭，疑其遁已久”，“引兵抵白邙山，咸无所遇，以粮尽故还”。军队搜了好几天，只看见都是荒漠野草，车轱辘印和马蹄印早就没了，可见敌人是跑了很久很远了，最后没有粮食了，只好回来。张辅等人也到远处一些大山峡谷里不断搜索，结果回报朱棣说，他们分别派人搜遍了方圆三百里范围，根本没看见一个人、一匹马的影子。他向朱棣请求“愿假臣一月粮，率骑深入，罪人必得”，请陛下再给一个月的粮食，他准备率骑兵再次深入敌境搜索，保证捕获敌人。

朱棣很清楚，这样搜下去哪天是个头啊，明军带的粮饷有限，如果没等搜到敌人，粮草先吃光了，连回都回不去。作为全军的统帅，朱棣不得不考虑明军的吃饭问题。

于是他对张辅等人说：“今出塞已久，人马俱劳，虏地早寒，一旦有风雪之变，归途尚远，不可不虑。卿等且休矣，朕更思之。”现在我们出塞好长时间了，人马都非常疲惫，北方冷得早，说不定哪一天会有暴风雪，我们回去的路程还远着呢，你们先休息一下，我再考虑考虑。

要想在粮草用光之前回到北京，就必须立即班师回朝，但那样做，这次北征的结果只能是白跑一趟；然而要想继续搜寻敌人，挽回面子，就势必要冒全军挨饿的危险。两相比较，当然是肚子比面子更重要。

因此朱棣带着无功而返的遗憾和粮草将尽的无奈，即将下令班师。当时军中的粮食供应已经很紧张了，许多人已是饥寒交迫。杨荣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向朱棣建议，“请供御之赢尽给之，令军中有余者贷不足，入塞官倍偿之，众赖以济” ，将朱棣御用剩余的粮食全部分队，同时下令军中有余粮者借贷给少粮或无粮者，回到边塞后加倍偿还。这才使一批缺粮的军人没被饿死。

朱棣的困境

第五次北征出发一个多月后，随军的杨荣已经看出朱棣不会善罢甘休。他知道这样下去不仅敌人打不到，自己人反而可能先饿死不少，于是向朱棣建议，“宜遣使谕彼，并释其不顺之罪” ——应该派人向敌方说明白，我朝皇帝赦免他们的罪行，然后班师回朝。这个建议等于给朱棣找了一个班师的借口，同时也明确告诉敌方，只要他们认个错，明军就不再打下去了，这样双方都不丢面子。于是朱棣就按照杨荣的建议写了一封敕书，派人送给阿鲁台部。对方好像并不买账，始终不露面也不回话。

眼看着粮食快吃光了，朱棣只好下令班师回朝。就在回师途中，朱棣还命人在一处数十丈宽的石崖上刻石记功，并一再宣称要“使万世后知朕亲征过此也” ，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曾亲征路过这里。朱棣总想在最后一次北征中有所收获，可对方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偏偏不给他这个机会。

这件事使人想起1812年法国进攻俄国之战，拿破仑亲率五十万大军一路打到莫斯科，可是俄军统帅库图佐夫早已下令火烧莫斯科，结果拿破仑得到的仅仅是一座空城。俄罗斯天寒地冻，拿破仑的军队不但没有粮食，就连取暖都困难，被迫撤军。但这样走了太没面子， 怎么办呢？于是拿破仑派人找到库图佐夫，希望俄方先提出求和，法军则顺势答应，然后再体面地撤军，从而结束这场艰难的远征。

库图佐夫看透了拿破仑的困境与用意，于是他一面借口自己无权议和，需要请示沙皇，实际上拒不求和，一面又让法军使者转告拿破仑：想结束战争吗？可他却觉得战争才刚刚开始啊！就是不给拿破仑撤军的台阶，弄得拿破仑很无奈，只好先行撤军。结果法军在撤退的途中，仅仅是被俄国的严寒冻死的军人就占了一大半。

朱棣最后一次北征的处境同拿破仑当年有些相似，都是在进军途中丧失了主动权，也都为自己的冒进付出了代价。

朱棣的死因

永乐二十二年（1424 年）七月，朱棣在最后一次北征回师途中突然病情加重，据说他不得不召来军中主帅之一、英国公张辅传达了遗命：传位给太子朱高炽，一切后事完全按照太祖朱元璋的规矩办。一天之后，朱棣病死于榆木川（今内蒙古自治区锡林郭勒盟多伦县西北），享年六十五岁。

关于朱棣之死有三种说法。

第一种说法，是现存明史书中普遍记载的说法，称朱棣因病而死，也就是第五次北征时病死于回师途中。

第二种说法，是当时朝鲜《李朝实录》中的记载，称朱棣忧心致死。

据前方的传言，朱棣率明军同北方蒙古军打了一仗，损失不小；皇帝的驻地下了冰雹，雹子大如瓦片，明朝的军队中有的人被砸断了胳膊，有的人被砸破了脑袋，死伤不少；许多战马也被瓦片大的冰雹砸断了脖子。再加上打了败仗，朱棣心情极度糟糕，忧郁过度而死。

第三种说法，是来自一个离奇的传说，称朱棣被老虎咬死。这个传说的大致内容是，有个皇帝带领几十万大军行进在辽阔的草原上，他手下有百员大将、充足的物资和锋利的弓箭，但他们出征却没有遇到敌人，更没杀死一个敌兵。皇帝觉得很没面子，于是就边行军边打猎，一次在榆木川打猎时，不但没打到猎物，皇帝本人反被一只老虎咬死，尸体也被老虎叼走，这个皇帝就是朱棣。因此十三陵的长陵中安葬的只是朱棣的衣物和弓箭，根本没有尸体。上述三种说法哪种更可信呢？

先看第三种说法，也就是猛虎咬死一说，这个说法是不可能的，原因有以下三点。

第一，朱棣是皇帝，不管走到哪里，总要有皇家卫队跟着，不可能是单独与猛虎搏斗，再说猛虎也不可能先把朱棣的卫队全都咬死，况且随军的几个文臣根本没有这类记述。

第二，北征军队的数量庞大，至少有十几万人马，除了步兵、骑兵，还有运送物资粮草的车队，他们只能从较为宽阔的大路行进，不可能从猛虎出没的深山密林中穿行，因此遭遇猛虎突袭丧命的可能性 为零。即使是朱棣率人前去深山打猎，远离大部队，在当时的情况下，为防备敌人的埋伏和偷袭，同样会有大批卫队严密护卫同往。

第三，猛虎出没栖息之地，必然会有大面积的深山老林作为小型动物的生存空间，以供养老虎。朱棣北征大军所过之处几乎都是一片荒漠，只有少量的小型动物出没，根本无法供养猛虎那样的大型食肉动物，即使有也早被北征大军赶走了，朱棣更不可能被猛虎吃掉。因此，朱棣死于虎口的说法完全不成立，且近于荒诞，反映出北方草原百姓对朱棣本人以及明军连年北征的一种嘲讽和诅咒。

再来看第二种说法，忧心致死。朱棣北征途中可能遭遇风雪不假，甚至可能夹杂一些冰雹，但说冰雹比瓦片还大，甚至可以把人的胳膊和马的脖子砸断，则未免过于夸张。这种说法的出现同前一种说法一样，应是出于朝鲜对明朝北征的不满，因为朱棣为了北征，曾多次大量地向朝鲜索要战马，弄得朝鲜全国都有压力。同时朱棣也不可能为几场暴风雪就忧心至死，恶劣的气候加重了朱棣的忧虑，这仅仅是其 致死的原因之一，并不是唯一的原因。

因病而死的说法是较为可信的。根据学者考证，朱棣可能患有癫痫病，永乐后期时常犯病，且间隔越来越短。朱棣晚年几乎不能临朝办公，政务大都交给太子处理。永乐二十年（1422年）后的三次北征时都病得较重，在出征前大臣劝告时也指出，皇帝的身体未能调养好，已经是老患者了。连年北征的操劳和折腾加重了朱棣的病情，恶劣的天气和补给的不足，使军队冻死饿死者有十之二三，更进一步加重了朱棣的忧虑，这些因素加在一起才是导致朱棣之死的真正原因。

本文经 广东人民出版社 万有引力 / 火与风 授权，选摘自 赵中男 著 《明仁宗：十月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