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这里是《亚洲观察》系列，今天继续聊聊亚洲的事儿。曾经建立大辽帝国、纵横东亚数百年的契丹人，为何会在史册上悄然淡出？他们的百万后裔究竟去了哪里？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从契丹这个民族的完整历史脉络说起。

契丹是东北亚历史上最重要，也是最传奇的游牧民族之一。他们曾经在东亚大陆叱咤风云，建立起横跨东北、蒙古高原与华北北部的强大帝国——大辽帝国，对东亚历史产生了深远影响。

契丹人大约起源于公元 4 世纪。关于契丹人的起源，有一个极具浪漫色彩的神话传说"青牛白马"。相传，有一位骑着白马的神仙顺着老哈河东下，在木叶山遇到了一位骑着青牛、顺着西拉木伦河而下的仙女。

两位神仙一见钟情，结为夫妻，生下了八个儿子。这八个儿子的后代便是契丹早期的八个部落古八部。古八部大约居住在辽河上游、内蒙古东部、燕山以北的草原与森林过渡地带。

他们既不像纯粹的蒙古草原游牧民族，也不同于定居的农业民族，而是半农耕半游牧，这一点在东北亚游牧民族中尤为独特。从语言上看，契丹语一般被认为是一种蒙古地区的方言，这就暗示着契丹人可能与后来的蒙古人存在某种远亲关系。

契丹古八部并不强大，长期臣服于鲜卑、突厥、回纥等更强大的草原政权。所以历史学上还有一种说法，认为契丹人属于东胡系统，是鲜卑的一支。

这种起源说认为，在公元 4 世纪，鲜卑慕容部击败了同属鲜卑的宇文部，宇文部的一支退居蒙古东部的西辽河流域，逐渐分化为两个群体：一个是库莫奚，另一个就是契丹。无论如何，契丹首次出现在文字记载中，大约是在公元 405 年至 406 年。

当时正值东晋十六国时期，中原北方正处于有史以来最大的乱世之中。人称 "五胡" 的匈奴、鲜卑、羯、氐、羌五个游牧民族，先后在这片地区建立了十六个政权。契丹人便在这些政权的夹缝中生存，逐渐掌握了在不同文明之间灵活周旋的能力。

在 "五胡" 相继消亡之后，契丹人终于开始崛起，从公元 7 世纪开始频频进犯唐帝国。696 年武则天统治时期，契丹人甚至翻越山海关，一路南下攻陷了河北永平，兵临北京城下。不料武则天与东突厥的默啜可汗联手，从背后袭击了契丹。

这场彻底的惨败，导致契丹在此后的整整三个世纪里都再也无力扩张。之后，契丹便一直蛰伏在蒙古高原的回鹘汗国统治之下，直到 840 年回鹘崩溃后，草原世界重新进入 "群雄竞争时代"，契丹才终于开始迈向历史的舞台中央。

公元 8 世纪末，统治蒙古高原的回鹘汗国灭亡了，强大的唐帝国也崩溃了，契丹终于得到了历史赋予的前所未有的机遇。而恰在此时，契丹人里出了一个强大的领导者耶律阿保机。

他打破了契丹传统的 "三年一选" 的部落民主选举制度，通过血腥的政变镇压了反对他的贵族，最终统一了契丹八部，确立了终身制和世袭君主制。随后耶律阿保机在 916 年正式称帝，建立 "大契丹国"，后来又改国号为 "大辽"。

之后，强势的耶律阿保机便开启了扩张之路。924 年率部迁入蒙古地区，挥师直至鄂尔浑河上游，把自 840 年以来居住在此地的黠戛斯突厥人赶回了叶尼塞河上游和西部草原。紧接着，耶律阿保机又率军侵占了原回鹘可汗们占据的鄂尔浑地区。

值得特别注意的是，之前游牧民族建立的帝国，统治的核心地区都是北方草原，所以耶律阿保机建立的大辽帝国非常特殊，是北方游牧民族第一次统治广大农耕地区。为了让自己的政权稳固，耶律阿保机在保留草原传统的基础上，又主动学起了中原制度。

比如在保留部落骑兵制度的基础上，模仿汉人建立起官僚体系，建造固定的都城，使用年号，模仿皇帝制度，任用汉族文人等。所以辽帝国并不是单纯的 "汉化"，而是一种 "双文明帝国"。这从他们最著名的制度 "南北面官制" 就能看出来。

所谓 "南北面官制"，实际上就是用两套官僚制度管理国家：北面官负责管理契丹、奚族等游牧民族，保持游牧民族部落传统，使用草原法律，贵族军事化，强调骑兵与血缘。

南面官则负责管理汉人农业地区，模仿唐朝制度，使用儒家官僚体系进行征税与农业管理，用汉文行政。后世的很多游牧帝国都模仿了它，比如金帝国、元帝国和清帝国。所以耶律阿保机的统治，在游牧民族历史上具有开创意义。

公元 926 年 9 月 6 日，耶律阿保机在远征渤海国中去世。大辽皇位照理来说应该由太子耶律倍继承，然而皇后述律氏却觉得耶律倍不适合当皇帝，于是一番运作之下就让次子耶律德光继承了皇位。

公元 936 年，中原的军阀石敬瑭为了推翻后唐，向耶律德光求援，许诺将燕云十六州割让给契丹。于是耶律德光便率领五万军队袭击河北，打败了后唐军队，帮助石敬瑭建立了后晋政权。

石敬瑭十分感动，不仅按照约定把燕云十六州割让给了契丹，还以契丹人的 "儿皇帝" 自称，直到 942 年去世都没有背叛过自己的恩人。耶律德光也很讲义气，并非没有实力继续扩张，但一直让后晋保持独立。

因为石敬瑭的侄子石重贵继位后，刚一试图脱离契丹的控制，就被耶律德光所灭。契丹大军一出师，就在河间附近彻底击溃了石重贵的军队，然后渡过黄河，在 947 年的第一天进入了开封城，石重贵被迫投降，全家都被俘虏到了契丹，后晋也就此灭亡。

占领开封后，耶律德光以中原皇帝的仪仗，接受百官朝贺。然而中原地区的汉人却不断起义反抗契丹统治，还杀死了好几处孤立无援的契丹人。于是恼羞成怒的耶律德光便屠杀了彰德全城百姓。不料此举非但没有起到震慑效果，反而越发激起了汉人的反抗。

契丹就这样彻底丧失了唯一一次能够征服整个中原的机会，因为中原地区五代十国的乱世，即将随着北宋帝国的建立而结束。947 年，耶律德光在正定猝死，耶律阮和耶律璟先后继位，成为辽帝国的统治者。

951 年，后汉王室在山西太原一带建立了北汉王朝。北汉王朝将自己置于契丹的羽翼之下，契丹人求之不得，于是只要有帝国军队侵犯太原，契丹人就立即拔刀相助。因此契丹便不可避免地，与 960 年至 975 年一统中原的北宋开战了。

968 年，宋太祖赵匡胤试图收复太原，契丹立刻出兵保卫，使北宋铩羽而归。但是 979 年，弱小的北汉还是被北宋第二代皇帝宋太宗吞并了。随后，宋太宗更是直接向契丹开战，试图夺回自 936 年就被契丹占领的大同和北京。

北宋再次向大同和北京发起进攻，第二次尝试收复两地，结果又被耶律休哥击退。而且这次耶律休哥还率兵紧追不舍，导致宋军在渡河时伤亡惨重，契丹则顺势占领了深州、德州和顺德，再得一分。

然而 989 年，宋朝一恢复元气，就又在保定附近打败了契丹人，再次把比分拉平。986 年，契丹皇帝耶律贤去世，继位的耶律隆绪年仅 12 岁，于是由其母萧太后执政。在萧太后执政期间的 1004 年，契丹又对北宋开战了。

这次契丹人来势汹汹，直接穿越河北南部，沿途攻占了保州、冀州与德清，与北宋都城开封隔黄河对峙。不料宋真宗竟然离开了开封，御驾亲征率兵直扑澶渊。他的英勇果敢让契丹人认识到，两个国家继续这么打下去只能是两败俱伤。

于是双方便在澶渊签订了一份盟约。盟约规定双方维持 936 年时的疆界，以白沟河为界，北京和大同属于契丹，保定和宁武属于北宋。两国边境沿霸州北郊穿过河北省，过五台山以北的山西，其中霸州和五台山属于宋朝领土的一部分。

双方互守边界，互不相扰。这就是著名的宋辽 "澶渊之盟"。澶渊之盟维持了一百多年。在这一个多世纪的时间里，大辽和北宋各自相安无事，还成了友好邻邦。

这份友好盟约为宋帝国带来了《清明上河图》描绘的富庶景象，也让契丹人落地生根，汉化成了一群文明、温和的北方人。直到通古斯女真人崛起，这一平衡才被女真人的野心和北宋的贪婪彻底打破。

长期和平带来的经济发展，使契丹贵族的生活变得越来越奢侈，丧失了草原民族的尚武精神。但当时的世界还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这就让辽帝国内部逐渐陷入了危机。原本臣服于契丹统治的通古斯女真人之中，恰好诞生出了一个雄才大略的首领完颜阿骨打。

1113 年至 1123 年，完颜阿骨打统一了女真各部落，还顺便发起了反叛，拒绝承认契丹的宗主权，率部侵吞契丹领土。

9 年之内，女真人就在完颜阿骨打的率领下，夺取了契丹所有重镇，从北向南占领了一系列中心地区：1114 年占领松花江支流上的宁江州，1116 年占领辽阳，1120 年占领契丹的上京临潢府，1122 年占领契丹的中京大定，同年又占领了山西北部的大同。

此时的契丹人已经跟汉人区别不大了，而女真人仍是一群未开化的游牧民。所以不论是从道义还是利益上来讲，北宋都应该帮助友好邻邦的大辽才对。

但是贪婪的北宋却背刺了契丹人，与女真人签订盟约想要一起瓜分辽帝国。辽帝国的末代皇帝天祚帝耶律延禧，被迫向库库河屯地区逃亡，结果却在 1125 年被女真骑兵俘虏。

就这样，野蛮凶猛的通古斯族女真人，取代了逐渐走向文明、以契约来保家卫国的契丹人，在中原北部建立了金帝国。然后，天道好轮回。背刺了契丹的北宋，接着就被这群女真人转过头来给灭掉了。

曾经与女真人签订盟约瓜分辽帝国的宋徽宗，也成了阶下囚，最后病死异乡。宋朝皇室成员赵构则幸运逃脱，凭借长江天堑，于 1127 年在南京被拥立为皇帝，建立了南宋帝国。

而南宋的统治者后来又犯了一次同样的错误，又和蒙古人联手，灭掉了已经逐渐完成汉化的女真人，结果接着就被野蛮的蒙古人转过头来打到灭国。所以北宋和南宋的灭亡，某种意义上来说纯粹是咎由自取。而另一面，契丹人的故事并没有就此终结。

就像北宋皇室跑到南京建立南宋一样，契丹人也很快就在西边东山再起了。就在大辽帝国即将覆灭、天祚帝仓皇逃窜且拒绝听取正确建议的情况下，一位契丹贵族果断地率领两百名铁甲骑兵，趁夜逃离了天祚帝大营，向西部的可敦城进发。

他就是耶律大石。耶律大石是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的八世孙，考中过辽帝国的状元，可谓文武双全。到达可敦城后，耶律大石立即召集了负责西北边防的七州十八部首领，通过一番慷慨陈词，重新组织起了一支精锐的契丹骑兵。

但是他并没有鲁莽地率领这支骑兵反击女真人。文武双全的他审时度势，知道此时的契丹根本无法与锋芒毕露的金军抗衡，于是他决定率领这支军队向西扩张，以建立新的根据地。

就这样，耶律大石率军跨越阿尔泰山，进入了茫茫中亚，于 1132 年在叶密立正式称帝，重建了大辽帝国，史称西辽或 "喀喇契丹"。

在政治制度上，耶律大石一面以东亚式的皇帝自居，自称天佑皇帝；一面又效仿古代伊朗 "万王之王" 的称号，号称 "古尔汗"，即 "万汗之汗"。

耶律大石并不是没想过收复大辽故土，也曾一度派遣大军向东讨伐女真人，直到一半的大军还没走到中原就倒在了沙漠里，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家太远太远了，于是彻底放弃了收复故地的想法，转而在中亚发展势力。

但中亚也一样不好立足。当时中亚和西亚的霸主是强大的伊斯兰帝国塞尔柱帝国。耶律大石在塞尔柱的眼皮子底下建国，还号称古尔汗，自然是挑衅到了对方。

于是 1141 年，塞尔柱苏丹桑贾尔便率领十万伊斯兰联军，在撒马尔罕以北的卡特万草原，与耶律大石的西辽军队展开了一场决战。这也是中世纪世界史上最重要的战役之一。

伊斯兰联军来势汹汹，兵力差不多是西辽的两倍，然而耶律大石却运用出色的战术，将中原兵法与游牧骑兵射术结合，最终以少胜多，几乎全歼了伊斯兰联军，不可一世的塞尔柱苏丹桑贾尔最终落荒而逃。

卡特万之战不仅打破了伊斯兰教向东扩张的势头，也使西辽确立了在中亚长达近一个世纪的霸权。其疆域东起吐鲁番，西至咸海，北至巴尔喀什湖，南至阿姆河。高昌回鹘、西喀喇汗国、东喀喇汗国甚至强大的花剌子模，一时间都成为了西辽的附庸。

正是在那之后，许多穆斯林文献都直接将中国称为 "契丹"。西辽政权在中亚实行了非常宽容的宗教政策，佛教、伊斯兰教、景教、萨满教并存，并保留了浓厚的汉字和中原行政体制。但 1218 年，成吉思汗的敌人、蒙古乃蛮部的屈出律正好逃到了西辽。

西辽君主耶律直鲁古不但收留了屈出律，还把女儿嫁给了他，却不料屈出律忘恩负义，推翻老丈人家自己登上了宝座。于是成吉思汗就命令大将哲别率领两万精兵讨贼，杀了屈出律，灭亡了西辽。但这只是西辽的结局，并不是契丹人的结局。

大辽帝国灭亡后，那些留在北方的契丹人，大部分都成为了金帝国的臣民。蒙古崛起后，大量的契丹人都选择了起兵反金、投靠蒙古。

由于契丹人既懂游牧文化，又掌握了高度的中原文化和行政管理经验，所以在蒙古帝国初期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出现了耶律楚材这样的著名人物。

正是他极力阻止了蒙古贵族 "杀光汉人" 的残酷计划，为元朝建立了初步的赋税和行政制度，保护了中原的农业文明。汉人再次统治中原后，居住在中原、辽东地区的契丹人，便逐渐改成了汉姓，如耶律改姓刘、萧改姓石等，完全融入了汉族。

进入中亚的契丹人，则在西辽灭亡后一直生活在那里，有的与当地的突厥人融合，有的继续延续着契丹的传统。在今吉尔吉斯斯坦的比斯凯克山谷，至今还有一些契丹人的部落生活在那里。

从辽河流域的一个小小部落，到弯弓射雕的大辽帝国，再到绝地重生的中亚霸主西辽，契丹人的历史无疑是一部充满着野性力量、政治智慧、文化交融和不屈精神的史诗。

他们不但是从野蛮走向文明的典范，还打破了中原一带由汉人政权主导的单一历史叙事，甚至还在中西亚民族的心中成了中原文明的代表。所以，契丹人的民族国家虽然已经不复存在了，但他们毫无疑问与突厥、蒙古一样，都是人类历史上最成功的游牧民族之一。

沿着契丹族群消散的线索追溯，古墓 DNA 与文化印记正把答案一点点揭开。对契丹贵族墓葬人骨的线粒体 DNA 研究，结合达斡尔族的全基因组分析，显示出典型的北方东亚遗传背景与复杂的族群交流痕迹。

达斡尔人衣襟左掩的服饰与辽代壁画一致，餐桌上的柳蒿芽正是耶律楚材诗中提到的救命菜，而辽代盛行的 "击鞠" 曲棍球运动，也唯独在莫力达瓦一路传承至今，1989 年该地被正式命名为 "曲棍球之乡"。

回到最初那道疑问，契丹人并非突然消失，更可能是在长期迁徙、战争与通婚中，融入了达斡尔、蒙古、汉、女真等群体。

达斡尔族与云南 "本人" 保存了较为突出的契丹文化与族源记忆，古 DNA 研究也提供了部分支持，但把 "150 万人都找到了" 视作严格的科学结论，仍需谨慎。曾经的皇姓耶律，如今写作蒋、阿、莽，可宗祠里那匹青牛与那匹白马，依旧认得自家人。

契丹并未走远，他们只是换了姓氏，走进了我们身边。

这是本期《亚洲观察》，咱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