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王朝更迭,一场战争的胜利远非单纯的军事部署就能决定。新生的政权,往往需要为自己的崛起赋予一种合法性,一种似乎天经地义的理由,让民众相信自己是正统的延续。追溯历史,这些理由通常以法理的形式出现,堪称动员的灵魂。粗略观察,古代的法理大致可归为三类:仗义除暴,以百姓苦难为盾;高举旗帜,以复仇旧王朝后裔的名义;或是巧妙利用禅让,以和平过渡掩盖权力的转移。
《尚书·牧誓》中的记载,是周武王伐纣动员令的经典体现。其中,也提及了纣王的暴虐,俾暴虐于百姓,仿佛周武王伐纣,正是为了拯救黎民于水火。然而,稍加思量,周武王口中的百姓与后世对百姓的理解,并非完全等同。商周时期的百姓,源于多生、百生,指的是因母系关系被纳入他宗的后裔,是宗族体系中的一个概念,并非指代所有普通民众。 因此,说周武王伐纣是为了吊民伐罪,似乎并不准确。 甚至连俾暴虐于百姓这个理由,也并非周武王动员令中优先级最高的部分。那么,周武王究竟是以什么为核心,激发民众的战斗意志呢? 《牧誓》中列举了纣王的种种罪行,而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昏弃厥肆祀——纣王只听信妇人的话,对祖先的祭祀不闻不问——却赫然位列第一。听信妇言本身并非关键,商朝历史中,女性参与政治并非罕见,如著名的女战神妇好,不仅能带兵出征,还能代替商王武丁主持祭祀。问题的核心在于,纣王竟然怠慢了祭祀祖先。 在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的商周时代,祭祀先祖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这足以上升到政治层面。然而,如此重要的事,竟由身为人臣的周武王公然点出,难免显得有些越俎代庖。 通过对殷墟的考古发掘,我们得知了更多细节。殷墟末期,帝乙和帝辛(纣王)时期的祭祀卜辞大幅减少,而人殉的规模也远不及武丁在位时。这无疑是社会进步的体现,也印证了周武王指责纣王不祭祀祖先并非空穴来风。 再回到最初的问题:周武王为何要《牧誓》?目的是为篡夺王位的行为披上合法外衣,为自己弑君正名。指责纣王不祭祀祖先,在当时无论是商人还是周人眼中,都应该得到广泛认同,不会轻易引发质疑——纣王祭不祭祖,与你何干? 那么,为什么周人,乃至其他反对纣王的诸侯国,都会认为纣王不祭祀祖先,我们有理由发兵问罪这件事如此合理呢?答案在陕西周原甲骨卜辞的考古发现中渐渐显现。1977年,凤雏村的甲骨出土,之后近四十年的时间里,周公庙、扶风齐家村等地又陆续发现了大量刻字甲骨。虽然数量远不及殷墟甲骨,但它们从周人根据地发掘而出,为我们提供了关键的线索。 编号H11:1和H11:112的甲骨上记录着:癸巳,彝文武帝乙宗,贞:王其刀阝祭成唐……彝文武丁,贞:王翌日乙酉其求□爯中,作武丁豊□□王〔受有祐〕。这两块甲骨似乎在记载武王在祭祀商朝开国始祖商汤、武丁和帝乙,祈求神灵的庇佑。按理说,只有纣王才有资格祭祀这些先祖,难道周国也举办了一场祭祖仪式? 这个猜测很快被否决了。凤雏村出土的其他甲骨卜辞中出现了衣王田至于帛,王唯田(H11:3)唯衣微子来降(H31:2)以及商王衣王克衣(H11:3/4/26)等内容。衣通殷,衣王指代商王,微子来降指的是武王伐纣前纣王的庶兄微子启与周结盟。这些用语和语气,显然并非商朝占卜用词。 殷墟出土的甲骨卜辞中,从未出现过商王衣王这种第三人称用法,直接称王才是对本族之王的称谓。特别是衣王和王出现在同一块甲骨上,更明确地表明,主持占卜的这位王,绝非殷商之王。更直接的证据来自甲骨本身:周原出土的甲骨,切割方式、钻孔方式、字体大小、以及文字的排列方式,都与殷墟甲骨截然不同,完全没有殷墟的左右对贞习惯。 因此,周原甲骨出自周人无疑,而符合上述身份的人物,也只有周文王。碳14测定表明,凤雏甲组建筑的年代早不过文王,晚不过康王,这与《竹书纪年》中帝乙二年,周人伐商的记载相符。 那为什么不可能是周武王呢?因为史书明确记载,周武王继位后并未称王,而是以太子发的名义发动灭商大战。商朝灭亡后,周武王也就没有必要再去占卜克衣能否成功了。 然而,一个新的问题随之而来:已经下定灭商决心周文王,为何还要去祭祀商朝的先祖,祈求他们的庇佑呢?这难道不是自相矛盾吗? 一种解释是,周文王出于政治考量,试图拉拢殷商贵族,以祭祀商朝先祖来团结更多的反纣势力,从而增强周人的实力。但是,甲骨文的用途决定了这种可能性。它并非公开的记事文书,而是私密的占卜记录,在占卜结束后便被掩埋,不具备广泛传播性。这与明朝灭亡后,清朝康熙皇帝大张旗鼓地祭祀朱元璋的目的有着本质区别。在鬼神非其族类,不歆其祀的商周时代,周王作为周人国君,去祭祀商朝先祖,只能表明周朝王室与殷商王室同族。 或许有人会质疑:周人不是夏人后裔吗?周王姓姬,商王姓子,怎么可能是同族?事实上,在夏商及周王朝的早期,不同姓氏并不一定代表异族。《史记》曾记载禹为姒姓,其后分封,用国为姓,故有夏后氏、有扈氏、有男氏、斟鄩氏、彤城氏、褒氏、费氏、杞氏、缯氏、辛氏、冥氏、斟戈氏。同样,组成商朝宗系,除了商王子姓外,还有墨胎氏、宋氏、北殷氏、目夷氏,甚至还有姬姓。 姬姓之所以是姓而非氏,是因为姬姓和商王同属母系血缘。这一点,殷墟考古发现的甲骨卜辞可以证实。武丁卜辞中出现妇周字样,表明武丁的配偶中,有来自周族的。康丁时期卜辞记载其又姬,于妣辛辛酉卜,隹姬蚩,雨。显然,商王康丁卜辞中,姬姓是祭祀对象,并且还祭祀过商王先母妣辛,这表明商王先母妣考中有几位为姬姓。 而在武乙和文丁卜辞中,还会占卜姬人是否受到伤害,己卯卜,贞:王宾祖乙,爽妣己姬、婢二人辛丑卜,贞:王宾……姬无……。不仅如此,周王室的母族中同样有来自商王室的女子。《诗经》记载:击仲氏任,自彼殷商,来嫁于周,曰嫔于京。乃及王季,维德之行。大任有身,生此文王。周文王还娶了帝乙的妹妹为元妃。 这充分说明,商周两个王室之间有着长达数百年的血缘关系,这赋予了周文王以殷商母族后裔的身份祭祀商朝先祖的合理性。也正是因此,周文王才能够祈求成汤、武丁、帝乙这些商朝先王保佑他的王室,而非纣王的王室。 考古发现同样证实,在殷墟至西周中前期历史阶段,中原并未出现新的考古学文化,西周早期遗址与殷商晚期遗址相比,除了地方特色元素外,并无本质区别。无论是周王室的墓葬形制还是青铜器器形、纹饰,都难以呈现周人与殷人为不同族群的特征。直到西周第四任君主周昭王时期,随着宗法制度的完善,周王室开始强调殷周异族,将周王室塑造成了夏后氏的继承人,祭祀体系中也剔除了成汤、武丁等殷商先王,补充了很多先周祖先。至于殷周同源的历史史实,则被有意抹去,而纣王的形象,也越来越黑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