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81年五月,刚刚失去皇位三个月的宇文阐死了,年仅九岁。三个月前,他被迫搬出皇宫,把宇文氏的江山“禅让”给权臣杨坚。杨坚将他降封为介国公,允许保留前朝车服礼乐,表面上仍以特殊礼仪相待。然而,这些承诺尚未来得及真正实行,这个九岁的亡国之君便突然死去。《周书》只留下“崩,时年九岁”几个字,没有说明死因。
从血缘上说,宇文阐的生母是朱满月,并非杨坚之女杨丽华;但杨丽华是周宣帝的正妻,也是宇文阐名义上的嫡母,后来又被尊为皇太后。按照宫廷和宗法名分,宇文阐可以视为杨坚的外孙。正是凭借女儿的皇后身份,杨坚进入北周权力中心,最后从这个孩子手中夺走了江山。
一、女婿突然死去,岳父接管了朝廷
宇文阐早在公元579年便被父亲周宣帝推上皇位,当时虚岁七岁。不过,周宣帝并未真正交出权力,而是自称“天元皇帝”,继续控制朝政。幼帝只是坐在正阳宫中的一块招牌,真正的皇帝仍是他的父亲。
公元580年,二十二岁的周宣帝突然病重,下令岳父杨坚进入禁中侍疾,却没有留下由杨坚辅政的遗诏。宣帝临终时已经不能说话,御正大夫刘昉、内史上大夫郑译见幼主年少、宫中无主,便伪造诏书,让杨坚总揽朝政和内外兵权。
颜之仪拒绝在伪诏上署名,主张由北周宗室中年长而有声望者辅政。杨坚索取皇帝符玺时,他当面斥责:“这是天子的东西,自有主人,宰相为何索取?”杨坚一度想杀他,顾忌其声望,才将他贬往外地。符玺仍属于宇文阐,禁军和百官却已经听命于杨坚。
杨坚随即被任命为左大丞相,以正阳宫为丞相府,郑译、刘昉等人成为他的属官。杨丽华最初得知父亲掌权,曾经感到欣慰。她担心权力落入其他家族,会危及自己和幼主;但当她发现父亲并不满足于辅政,而是准备夺取宇文氏江山时,便公开流露出不满。
二、五位亲王被骗进长安,又被逐一处死
北周宗室中仍有多位成年亲王。赵王宇文招、陈王宇文纯、越王宇文盛、代王宇文达和滕王宇文逌,都是北周实际奠基者宇文泰之子,在军政系统中拥有资历和声望。他们留在各自封地,便可能成为反对杨坚的旗帜。
杨坚以赵王之女将要嫁给突厥可汗、需要宗室入朝商议婚事为借口,将五位亲王召进长安。诸王一旦离开封地,便失去了军队和地方根基,只能生活在杨坚的监视之下。杨坚表面上给予他们佩剑穿鞋上殿、入朝不用快步行走的礼遇,实际上已经把他们变成了政治人质。
相州总管尉迟迥最先起兵。他是北周宿将,也是宇文泰的外甥,公开指斥杨坚凭借皇后之父的身份挟制幼主。旬日之间,追随者达到十余万。郧州总管司马消难、益州总管王谦等人也相继响应。参与者未必都只是忠于宇文氏,其中同样有人怀有自己的权力打算;但三地同时反叛,说明杨坚的“辅政”已经被许多人视为一场篡夺。
杨坚派韦孝宽等率军征讨,先后击败尉迟迥、司马消难和王谦。与此同时,赵王宇文招曾在府中设下埋伏,准备趁宴饮杀死杨坚。他将兵刃藏在帷幕后,又让壮士埋伏在内室。杨坚的亲信元胄听见后方传出披甲之声,强行护送杨坚离开,刺杀没有成功。
此后数月,杨坚先后处死毕王宇文贤以及赵、越、陈、代、滕五王,多人连同儿子一起被杀。到公元580年年底,宇文泰仍然在世的几个重要儿子几乎全部消失。杨坚先以婚事为名把他们骗进长安,再以谋反之罪逐一清除。所谓辅佐幼主,最终变成了消灭幼主的家族。
三、外孙交出皇位,女儿成了亡国皇后
地方反抗被镇压、北周亲王被清除以后,朝廷中已经没有足以阻止杨坚称帝的力量。他的官爵不断上升,从左大丞相到大丞相,从随国公到随王,再到相国、总百揆、赐九锡。皇帝的车驾、冠冕、旌旗和乐舞,也一步步提前授予他。
这一切仍以周静帝宇文阐的名义颁布。朝臣替九岁皇帝起草诏书,赞颂杨坚功盖古代圣贤,天下人心已经归附于他。杨坚按照惯例反复辞让,群臣再反复劝进。伪诏辅政、控制禁军和清洗宗室,就这样被包装成幼帝推让、百官拥戴和上天授命。
公元581年二月,宇文阐被迫下诏退位,搬出皇宫。杨坚随即称帝,建立隋朝。幼帝没有拒绝的力量,群臣没有选择的余地,只有掌握军队的杨坚能够决定这场“禅让”何时发生。
杨丽华却无法把父亲称帝看作杨家的荣耀。她曾是北周皇后,后来又成为北周皇太后;父亲建立隋朝,意味着自己的娘家夺走了夫家的江山。《周书》记载,她在杨坚准备代周时已经“意颇不平,形于言色”,禅让发生后更是“愤惋逾甚”。杨坚自觉有愧,无法责罚女儿,只能改封她为乐平公主。后来他又想让女儿改嫁,杨丽华坚决拒绝。
三个月后,宇文阐突然死去。现有史料不足以证明他死于杨坚之手,因此不能把谋杀当作事实;但一个九岁的亡国之君,在新王朝建立后迅速死亡,而史书不载死因,仍然为这场“禅让”留下了无法消除的阴影。
四、废掉长子,杨氏家族先从内部破裂
杨坚称帝以后,废除北周后期的一些苛刻法令,整顿户籍赋役,提倡节俭,任用高颎、苏威等官员。公元589年,隋军灭陈,结束了长期南北分裂。隋初政治相对安定、国家储备充足,后世称为“开皇之治”。
帝国逐渐强盛,杨坚最关心的事情之一,便是把江山安全地交给自己的儿子。他与独孤皇后共有五子,长子杨勇早已被立为皇太子。杨勇并非毫无能力,但生活较为奢侈,宠爱妾室,对正妻元氏冷淡。元氏突然死亡以后,独孤皇后怀疑其中另有隐情,对杨勇更加厌恶。
次子杨广则处处迎合父母。他知道杨坚重视节俭、独孤皇后厌恶男人宠妾,便刻意表现得生活简朴、夫妻和睦、孝顺克己。《隋书》记载,杨坚来到杨广府中,看见乐器弦断、积满灰尘,以为儿子不好声乐;杨广遇雨,也拒绝独自穿上油衣,表示士兵都在淋雨,自己不能例外。这些表现使他逐渐赢得帝后的信任。
杨广又通过杨素等人在朝中活动,不断加深父母对杨勇的猜疑。公元600年,杨勇被废为庶人,杨广被改立为太子。杨坚自以为废掉了一个不能守成的儿子,选中了更适合保住杨氏江山的继承人。这个决定却使杨家兄弟彻底走向敌对,也把废太子杨勇的性命交到了杨广手中。
五、二世失去天下,皇孙又成了军阀的傀儡
公元604年,杨坚病逝于仁寿宫。关于杨广是否参与父亲之死,史料之间存在矛盾,不能轻易定论。可以确定的是,杨广即位前后,已经被废为庶人的杨勇随即遭到杀害。杨坚苦心作出的继承安排,首先断送了自己的长子。
杨坚的另外几个儿子也没有得到平安结局。秦王杨俊早于父亲病逝;蜀王杨秀被废为庶人,后来在江都变乱中与儿子们一起遇害;汉王杨谅在父亲死后起兵反抗杨广,兵败后被囚禁至死。五个亲生儿子中,只有杨广登上皇位,而这个被父母选中的继承人,最后也死在自己的禁军手中。
公元618年,杨广在江都被宇文化及等人杀死。与他一同遇害的,还有齐王杨暕、赵王杨杲等杨氏子孙。杨坚建立的统一帝国,实际上已经在第二代皇帝手中崩溃。剩余的杨氏皇孙虽然还保留着皇帝名号,却都成为军阀争夺天下的工具。
李渊攻入长安后,拥立杨坚之孙杨侑为帝,随后逼迫他禅位;洛阳群臣拥立杨侗,王世充掌权后又逼他退位,并派人将他杀死;宇文化及杀死杨广后,拥立秦王杨俊之子杨浩,不久又将杨浩杀害。三个杨氏皇孙,分别落入李渊、王世充和宇文化及手中,成为新的夺权者装点合法性的招牌。
三十七年前,杨坚控制九岁的宇文阐,用幼帝的名义发布诏书,清洗宗室,最后逼他交出皇位;三十七年后,杨坚的孙子们也被别人拥立、控制、废黜和杀害。宇文阐当年经历的一切,又在杨氏子孙身上重新上演。
杨坚夺走了女儿夫家的江山,也夺走了名义上外孙的皇位。他一度建立起强盛的隋朝,却没能把这份江山传到第三代。外孙交出皇位时,杨氏帝国由此开始;自己的皇孙交出皇位时,杨氏帝国就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