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宫变：禁军包围隋炀帝

公元618年三月，江都宫中的隋炀帝杨广被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包围。十二岁的赵王杨杲抱着父亲号哭，叛军挥刀将他斩杀，鲜血溅到杨广的衣服上。

叛军准备动手时，杨广仍不愿像普通囚犯一样死在刀下。他说，天子自有天子的死法，让人取毒酒来。然而，近臣和侍从早已逃散，他预先准备的毒药也找不到了。最后，他解下自己的练巾交给叛军，被校尉令狐行达活活勒死。

杨广奋斗半生，终于从兄长手中夺得太子之位，又在父亲死后登上皇位。他以为控制皇位便能控制一切，十四年后，杀死他的却不是高句丽军队，也不是李密、窦建德等割据势力，而是负责保卫皇帝的骁果禁军。

一、为了成为太子，他把自己变成父母喜欢的模样

杨广并非一个毫无能力、只知享乐的皇子。他年轻时以行军元帅身份参与灭陈，后来镇守江南，也注意安抚南方士族，表现出相当的政治才干。他真正可怕的地方，恰恰不是愚钝，而是聪明、克制，并且善于按照父母的期待塑造自己。

他的兄长杨勇是隋文帝杨坚的长子，隋朝建立后即被立为太子。杨勇颇有文才，性情宽厚，也曾参与处理朝政，但生活较为任性，喜爱华丽服饰，宠爱云昭训等妾室，冷落正妻元氏。这些行为逐渐引起崇尚节俭、又厌恶男子宠妾的独孤皇后反感。

杨广敏锐地看出了父母的好恶。他在杨坚和独孤皇后面前表现得生活俭朴、夫妻和睦，府中的乐器断弦积尘，车马侍从也刻意从简。每逢独孤皇后派人探视，他都与晋王妃萧氏相伴，使来人相信他不近女色。《隋书》将这些行为概括为“矫情饰行”，其中或许夹杂着后世对亡国之君的贬斥，但杨广确实利用这些形象经营逐步赢得了父母信任。

他又通过宇文述、杨约等人联络权臣杨素，不断放大杨勇的过失。杨素故意激怒杨勇，再向文帝报告废太子心怀怨恨；太子身边的人也被收买、调查，东宫的服饰、器物和兵马都被解释成奢侈乃至谋反的证据。公元600年，杨勇被废为庶人，杨广取代兄长成为太子。

杨勇此后多次请求面见父亲申诉，却被杨广阻断消息。走投无路时，他甚至爬到树上大声呼喊，希望声音能够传入宫中。杨素随即向文帝报告，废太子已经精神失常、被鬼魅附体。杨坚相信了这种说法，父子从此再未真正见面。

二、父亲去世以后，兄弟相继被杀或囚禁

公元604年，隋文帝病重于仁寿宫。后世长期流传杨广调戏宣华夫人、杨坚后悔废太子，继而被杨广杀害的说法，《隋书》和《资治通鉴》也保存了相关叙述。但这些记载存在矛盾，杨广是否弑父，不能作为已经确定的事实。

可以确定的是，杨坚死后，宫廷暂时封锁消息，杨广迅速控制局势。杨素等人伪造文帝敕书，将仍被囚禁的杨勇杀死。杨广即位后，杨勇长子杨俨经常被带在身边，后来在途中被毒死；其余诸子被分别流放岭南，又奉命在当地全部杀掉。废太子一家由此几乎被清除殆尽。

杨坚曾经得意地说，自己的五个儿子都是独孤皇后所生，是名副其实的同胞兄弟，不会像前朝那些异母皇子一样争斗。然而，三子杨俊早于父亲病逝，四子杨秀因被指谋反而废为庶人，五子杨谅则在父亲死后起兵反抗杨广。

杨谅控制并州等地，拥有相当兵力，也有争夺最高权力的野心。他起兵未必只是为父兄伸冤，却说明杨氏兄弟之间已经没有信任。杨谅兵败后被削去属籍，囚禁至死；杨秀则一直被杨广带在身边严密看守。杨广清除了兄弟，却没有因此获得安全，只是把猜疑继续转向自己的儿子、臣僚和军队。

三、他用十余年耗尽父亲留下的帝国

杨广即位后营建东都洛阳，开凿和整修运河，巡视西北，经营西域，又修建宫殿、驰道和长城。这些工程并非毫无价值，尤其运河后来成为连接南北的重要交通线；但在极短时间内同时展开，所消耗的民力和物资极为惊人。

更沉重的负担来自三次远征高句丽。公元612年，《隋书》记载杨广调集军队一百一十三万余人，负责运输粮草者又超过军队人数。各路将领受到皇帝严格节制，临机处置也须上报，最终进攻辽东和平壤的军队相继失败，九军溃退，史书记载仅有二千余骑逃回。

第二年，杨广再次出兵，杨素之子杨玄感却在黎阳起兵，逼近东都，迫使隋军匆忙撤退。杨素当年帮助杨广夺取太子之位，他的儿子后来却成为动摇隋朝的重要反叛者。公元614年，杨广第三次出兵，高句丽遣使请降，战争才暂时结束，隋朝付出的巨大代价却无法收回。

王薄、翟让、李密、窦建德、杜伏威等势力相继崛起，山东、河北、河南和江淮大批郡县失去控制。这些起兵者同样充满野心，有人抢掠乡里，有人称王称帝，并非都是替百姓伸张正义；但他们能够迅速聚集大批流民和逃兵，已经说明隋朝连年的征发与战争摧毁了无数人的生活。

杨广继承的是一个仓储充足、兵力强盛的帝国。他不断从这个帝国抽取人力、粮食和财富，直到命令仍从宫中发出，地方却已经不再服从；军队名义上仍属于皇帝，士兵却开始为自己寻找出路。

四、守卫皇帝的骁果攻入了皇宫

公元616年，中原局势已经严重失控，杨广仍决定前往江都。随行的骁果禁军大多来自关中，他们的家属留在北方，故乡又不断传来战乱消息。杨广长期滞留江南，不愿返回长安，士兵思乡日甚，逃亡者越来越多。

杨广知道危险正在逼近。他曾照着镜子对萧皇后说：“这样的好头颅，不知道将来会被谁砍下。”他还把毒药装在容器里随身携带，告诉宠妃，一旦叛军进入宫中，应当先服毒，然后自己再死。他已经预感到身边可能发生兵变，却没有离开江都，也没有重新取得军心。

骁果军官司马德戡、元礼、裴虔通等人最初准备带领士兵逃回关中，担心事情泄露后，索性发动政变。他们推举宇文化及为首领，并不是因为宇文化及有多大才能，而是因为其父宇文述曾是杨广宠信的大臣，宇文家族在禁军和官僚中仍有影响。

兵变发生后，杨广首先怀疑的竟是自己的儿子齐王杨暕。杨暕长期受到父亲猜忌，叛军前来抓捕时，他也以为是父亲派人杀他，还在哀求：“请诏使稍缓，儿不负国家。”叛军没有回答，将他拖到街上斩首，两个儿子也一同遇害。父亲怀疑儿子会谋反，儿子相信父亲会杀他，直到死亡也不知道真正的杀手是谁。

杨广被带回寝殿后，仍问自己犯了什么罪。叛军列举他巡游不息、远征不断、役使百姓、拒绝进谏等罪状。杨广承认：“我确实辜负了百姓。”但他随即反问，这些将领已经得到最高的官爵和赏赐，为什么也要反叛？司马德戡回答：“天下都在怨恨，哪里只是一个人？”

随后，赵王杨杲死在父亲面前，杨广索要毒酒而不得，只能解下练巾，交给令狐行达。这个曾经调动百万军队、役使天下百姓的皇帝，临死时已经无人服从他的命令，只能由自己的禁军决定他的死法。

五、皇帝被杀以后，杨氏子孙沦为傀儡

江都兵变中，随驾的杨氏宗室几乎同时遭到屠杀。赵王杨杲、齐王杨暕及其二子、燕王杨倓先后遇害；被囚多年的杨秀和几个儿子也被杀死。叛军杀死这些人，是为了防止其他势力借杨氏宗王的名义与宇文化及争夺权力。

宇文化及留下秦王杨浩，将他立为傀儡皇帝。杨浩没有实权，只能配合宇文化及发布诏令。不久，宇文化及兵势衰败，索性杀死杨浩，自己称帝。他杀死杨广、利用杨浩，却没有得到天下，随后便被窦建德击败并处死。

长安方面，李渊拥立杨广之孙杨侑，借隋朝皇帝的名义控制关中；杨广死讯传来后，杨侑被迫禅位。洛阳方面，群臣拥立另一位皇孙杨侗，杨侗后来又被王世充控制，被迫交出皇位。

公元619年，王世充派人送来毒酒。杨侗请求最后见母亲一面，未获准许，只能铺席焚香，临死前祈求：“从今以后，愿不再生于帝王之家。”毒酒未能使他立即死去，杀手又用布帛将他勒死。祖父杨广在江都索求毒酒不得，最后被练巾勒死；一年后，孙子杨侗饮下毒酒未死，也被布帛勒死。

杨广为了皇位经营多年，利用父母的好恶击败兄长，又在登基后杀死杨勇、囚禁兄弟、猜忌儿子。他机关算尽，终于坐上了天下最高的位置，却死在负责守卫自己的禁军手中；他的儿孙则被军阀拥立、废黜和杀害。

杨广曾经以为，皇位可以使所有人服从自己。江都宫门被攻破的那一刻，结果却恰恰相反：儿子死在眼前，禁军拔刀相向，毒酒无人送来，最后连他的死亡，也要由叛军替他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