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05年正月，八十余岁的武则天卧病于洛阳迎仙宫。她已经很少接见宰相，宫廷内外的奏报大多经过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传递。宰相张柬之、崔玄暐、敬晖、桓彦范、袁恕己联合羽林军将领李多祚，率领五百余名禁军进入玄武门，在宫中杀死张氏兄弟，又把太子李显带到武则天面前。

武则天看见儿子，仍想命他返回东宫。可是，发动政变的大臣和将领已经控制宫门，不再允许太子离开。第二天，李显监国；几日以后，武则天正式交出皇位，被迁往上阳宫。

二十多年来，她曾废黜两个儿子，逼死太子李贤，诛杀和流放大批李唐宗室；改唐为周以后，又把武氏侄子推入权力中心，使李武两家围绕继承权彼此防范。最后，她自己也在病榻前被禁军包围，由大臣和将领替她决定皇位应当交给谁。

李显恢复李唐，并没有结束这场家族争斗。两年后，武三思父子死于太子发动的兵变；又过三年，武氏另一名重要成员武延秀也在宫廷政变中被杀。武则天掌权时，李氏宗室为她登上皇位付出了鲜血；李唐复辟以后，武氏家族又迎来了新的清算。

一、四个儿子，没有一个能够安心做皇帝

武则天十四岁进入唐太宗后宫，太宗死后曾在感业寺为尼，后来被唐高宗召回。她先成为昭仪，继而击败王皇后和萧淑妃，于公元655年被立为皇后。有关她杀死亲生女儿、嫁祸王皇后的故事，主要见于带有强烈道德评价的后世史书，不能全部作为没有疑问的事实；但王皇后、萧淑妃被废黜并遭杀害，武氏由此取得后宫最高地位，则没有疑问。

唐高宗长期患有风疾，处理政务的能力时有下降，许多奏章逐渐交给武皇后裁决。武则天熟悉政务，善于用人，也善于观察宫廷内外的力量变化。高宗称“天皇”，武则天称“天后”，朝廷把两人并称为“二圣”。她从后宫嫔妃变成了与皇帝共同处理政务的统治者。

可是，她掌握的权力越大，已经长大的儿子便越可能成为威胁。

长子李弘早年被立为太子，得到唐高宗喜爱。公元675年，李弘在合璧宫突然去世。后世史书有武则天毒杀李弘的说法，但早期记载并不能证明此事，因此只能说他的死亡留下了疑云，不能直接断定为母亲杀子。

李弘死后，次子李贤被立为太子。李贤颇有才学，曾召集学者注释《后汉书》，在朝中拥有一定声望。他越表现出独立处理政务的能力，母子关系便越紧张。公元680年，朝廷在东宫搜出兵器，李贤被指控谋反，随即废为庶人，流放巴州。东宫兵器是否足以证明他确有谋反计划，史料并不能完全排除政治构陷的可能。

唐高宗去世后，武则天派丘神勣前往巴州，李贤被逼自尽。事后，武则天又将责任推给丘神勣，把他贬官，不久却重新起用。太子死了，奉命逼死太子的人也没有受到真正惩罚。

三子李显继位后，急于摆脱母亲控制，准备重用岳父韦玄贞，甚至扬言把天下交给韦玄贞也没有什么不可。即位仅五十五天，他便被武则天废为庐陵王，囚禁起来。武则天随后另立幼子李旦为帝，自己继续临朝称制。李旦虽然保留皇帝名号，却被安置在别殿，不能接见群臣，也不能真正处理政务。

武则天的四个儿子中，李弘突然早逝，李贤被逼自尽，李显即位不久便被废黜，李旦则成为没有实权的皇帝。母亲要继续掌权，儿子就不能拥有真正的皇权；儿子一旦成为独立的皇帝，母亲便可能失去权力，甚至面临清算。

二、李氏诸王起兵失败，换来了一场更大的宗室清洗

武则天废黜李显、控制李旦以后，李唐宗室普遍感到恐惧。唐高祖、唐太宗的子孙仍然分封各地，他们既是李氏皇权的受益者，也可能成为反对武则天的政治旗帜。武则天越接近称帝，这些李氏诸王便越容易被视为必须清除的威胁。

公元688年，琅邪王李冲首先在博州起兵。他的父亲越王李贞随后在豫州响应。李贞是唐太宗之子，具有一定的军事和治理经验。李氏诸王原本相约同时行动，却因彼此猜疑、准备仓促和联络不畅，大多没有起兵。李冲七日兵败，李贞坚持二十余日，最后兵败自杀。

李贞父子要保卫的仍然是李氏家天下，他们同样使用伪造诏书、号召宗室勤王等传统手段。但他们的失败，使武则天得以把清洗从起兵者扩大到整个李氏宗室。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霍王李元轨、常乐公主及其子孙等大批宗室被杀、被逼自尽或流放岭南。李贞父子还被追改为带有侮辱意味的“虺氏”。《旧唐书》形容当时李唐宗室相继被杀，“殆将尽矣”。

为了清除反对力量，武则天又重用索元礼、周兴、来俊臣等酷吏，鼓励告密，设置制狱。酷吏审理的并不只是真正起兵谋反的人，也包括被诬告、被牵连以及可能构成威胁的宗室和大臣。一人被告，案件往往扩大到数十家乃至数百人；在严刑拷打之下，被捕者即使没有谋反，也很难活着证明自己的清白。

酷吏手中的刀后来也伸向了武氏。来俊臣准备同时诬告皇嗣李旦、庐陵王李显、太平公主和武氏诸王谋反，企图把李武两家的重要人物一并拖入案件。李氏与武氏难得联手，终于将来俊臣处死。周兴则被来俊臣用同样的酷刑手段逼迫认罪，流放途中又被仇家杀死。

武则天利用酷吏清除敌人，酷吏也依靠制造敌人扩大自己的权力。到最后，执行清洗的人同样死于清洗，李氏和武氏也都发现，没有哪一个家族能够真正控制这部杀戮机器。

三、武氏成为皇族，也被拖进了继承战争

公元690年，武则天正式改唐为周，自称圣神皇帝。李旦从皇帝降为“皇嗣”，又被赐予武姓；李唐宗室被从皇族宗籍中除名，唐朝太庙降格，武氏祖先则被追尊为皇帝。武承嗣、武三思等侄子被封为王，武氏由外戚变成了新的皇族。

武则天登上皇位以后，必须面对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武周的皇位究竟传给谁？

如果传给儿子李显或李旦，武周便会随着她的死亡而结束，天下重新归于李氏；如果传给侄子武承嗣或武三思，武氏皇统或许能够延续，但她的亲生儿子就可能遭到清除。更重要的是，侄子继位以后必然尊奉自己的父亲，而不会永远把姑母置于皇权血统的中心。

武承嗣长期谋求太子之位，又利用祥瑞和告密制造声势。武三思同样广结党羽，等待继承机会。可是，李唐仍然拥有深厚的政治基础，朝中大臣也大多不愿接受武氏侄子继承帝国。武则天可以诛杀李氏诸王，却无法彻底消除天下对唐高宗之子的认同。

公元698年，武则天终于把被流放多年的李显召回洛阳，重新立为太子。李旦则交出皇嗣身份，退居相王。这个决定意味着，武则天已经承认皇位最终仍要回到儿子和李氏手中。

然而，李显复位以后会不会报复武氏，仍然没有人能够保证。武则天召集太子李显、相王李旦、太平公主以及武氏诸王在明堂盟誓，并把誓文刻在铁券上，希望李武两家永远和睦。

她曾经依靠废黜、流放和杀戮取得皇位，晚年却只能依靠儿女、侄子的一纸誓言保护自己的家族。铁券能够记录承诺，却不能使李氏忘记死去的宗室，也不能使武氏放弃已经得到的权力。

四、女皇被迫退位，武氏却没有立即退出朝廷

武则天晚年多病，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因受到宠信进入权力中心。朝臣担心二张利用皇帝病重控制朝政，也担心太子李显再次遭到废黜。张柬之等人最终选择了唐代宫廷最直接的办法：联络禁军，控制玄武门，以兵变决定皇位归属。

神龙政变中，李显并不是主动发动者。他被军队从东宫迎出，带入迎仙宫，成为恢复李唐的政治旗帜。张氏兄弟被当场杀死，武则天被迫交出皇位。即使她曾经统治天下二十余年、以皇帝身份在位十五年，一旦失去禁军支持，也无法拒绝大臣和将领已经作出的决定。

退位以后，武则天迁居上阳宫，数月后去世。她在遗制中去掉皇帝称号，恢复“则天大圣皇后”的身份，并要求赦免王皇后、萧淑妃以及褚遂良、韩瑗等人的后代。她最终仍以唐高宗皇后的身份与高宗合葬乾陵，武周也随她的退位而结束。

但是，李唐复辟并没有立即消灭武氏势力。武三思依靠与韦皇后、安乐公主的关系重新进入权力中心，神龙政变的功臣反而遭到排挤。张柬之被贬出朝廷，死于贬所；敬晖、桓彦范、袁恕己等人也相继遭到流放和杀害。

发动政变的人推翻了武则天，却没有控制政变以后的朝廷。李显恢复了皇帝身份，却又受到妻子、女儿和武三思集团影响。宫门虽然换了主人，围绕皇位的争斗并没有停止。

五、武三思父子被杀，李武两家继续以血还血

武三思重新掌权以后，他的儿子武崇训娶安乐公主为妻。安乐公主深受唐中宗宠爱，一度谋求成为皇太女；武崇训又经常轻慢太子李重俊。李重俊不是韦皇后所生，在朝中处境孤立，既担心安乐公主夺取储位，也害怕武氏集团继续打击自己。

公元707年，李重俊联合羽林将领发动兵变，率军冲入武三思府。武三思和武崇训父子当场被杀，家属、亲信多人一同丧命。李重俊随后进攻宫城，未能得到更多禁军支持，最终兵败逃亡，被部下杀死。

武三思父子死了，发动兵变的李氏太子也没有活下来。李氏与武氏之间没有真正的胜利者，只有一批新的死者。

公元710年，唐中宗突然去世。史书中有韦皇后、安乐公主毒杀中宗的说法，但具体情节难以完全证实。韦后随即控制朝廷，准备仿效武则天临朝掌权。相王李旦之子李隆基联合太平公主发动唐隆政变，率禁军进入宫城，韦皇后、安乐公主及其党羽相继被杀。武承嗣之子、安乐公主的丈夫武延秀，也在这场政变中丧命。

政变胜利以后，朝廷又追夺武三思、武崇训的爵位和谥号，掘开坟墓，砍破棺木，暴露尸体，并将坟冢夷平。武氏并未因此遭到全族诛灭，但它依靠武则天称帝而取得的皇族地位和政治权势，已经在连续兵变中彻底崩溃。

武则天掌权时，太子李贤被逼自尽，越王李贞父子兵败身亡，大批李氏宗室被杀、被逼死或流放；李唐复辟以后，武三思、武崇训、武延秀又相继死于宫廷政变，连死后的坟墓也没有得到保全。

她确实改变了皇帝只能由男性担任的历史，也表现出杰出的政治能力；但她没有改变皇位争夺的方式。为了使自己成为皇帝，她必须压制儿子、清洗李氏宗室；为了使武氏进入皇族，她又把侄子和族人推到李氏诸王的对立面。她晚年希望李武两家凭借盟誓和平相处，最后等来的却是玄武门兵变和一轮接一轮的报复。

武则天登上皇位时，李氏宗室为她的成功付出了鲜血；她交出皇位以后，武氏家族又为曾经得到的权力付出了鲜血。李唐虽然恢复了江山，李氏的太子、皇后、公主和宗室仍然继续在宫门内彼此杀戮。

皇位最终回到了李氏手中，安全却没有回到任何一个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