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山并照——中国古代山石观读散记》,本书从图像和文献两方面对中国历代山石作梳理研究,于2025年7月集册交付出版社审校,将于2026年9月出版。本文为正文内容节选,全文共计3000字左右,大约需要5分钟左右时间阅读。
关键词:两汉 神仙思想
【内容领读】:考古遗存中的山岳意象,早在先秦器物纹饰中已有系统呈现。李零在《山纹考——说环带纹、波纹、波曲纹、波浪纹应正名为山纹》一文中通过商周青铜纹饰谱系分析,论证环带纹、波曲纹等实为山岳的抽象表达。战国时期,博山炉的创制标志着中国山石文化首个完整意向象体系的形成。至汉代,满城中山王刘胜墓错金银博山炉的精工造型,既体现“博山”作为仙境符号的终极形态,也折射出汉代生死观与神仙思想的深度融合。巫鸿在《天人之际:考古美术视野中的山水》一书中进一步揭示:两汉墓葬石刻和墓葬壁画出现芝草山、束腰高台式的异形山,通过西王母、东王公、羽人等神祇,论证为昆仑仙山,是两汉的神话信仰图式。——节选自《仙仙并照——中国古代山石观读散记》绪论二
关键词: 两汉 神仙思想
汉代神仙思想的继承和发展
公元前202年,刘邦在垓下之战中击败项羽后称帝,建立汉朝,定都长安,史称西汉;公元25年,汉光武帝刘秀重建汉室,定都洛阳,因政治中心东移而史称东汉。两汉政权前后延续407年(前206年—公元220年,含王莽新朝),形成中国古代首个稳定的大一统王朝体系。早在楚汉相争之际,刘邦即在关中颁布政令:“令祠官祀天地四方上帝山川,以时祀之。”[1]可见西汉自高祖起便将山川祭祀纳入国家治理体系。
汉代在秦代“国家祀典”基础上,进一步构建成熟的大一统政治理念。在山川祭祀领域,汉武帝通过“罢黜百家,独尊儒术”重构意识形态,同时将五岳(泰山、华山、衡山、恒山、嵩山)的管辖与祭祀权收归中央,打破汉初诸侯分祭的旧制;至西汉宣帝时期,正式将“五岳四渎”(长江、黄河、淮河、济水)祭祀纳入朝廷礼制,规定由太常寺专掌祭仪,使山川祭祀成为象征国家统一的最高礼仪制度,此制亦为后世王朝所遵循。
同时,汉初将黄老之学作为治国策略,该学说融合黄帝治世思想与老子哲学,奉行“无为而治”,奠定了汉初“与民休息”的国家治理基调与社会价值取向。黄老之学的核心典籍包括《黄帝四经》(马王堆汉墓出土帛书)、《道德经》及《管子·黄老篇》等,其理论强调“道生法”“因循自然”,既包含治国安邦的实践理性,亦蕴含对长生久视的生命哲学探索。
值得注意的是,黄老思想的流行与春秋战国以降的神仙信仰密切相关。
《左传·昭公二十年》记载,齐景公感慨:“古而无死,其乐若何?”[2]折射出时人对上古长寿时代的想象。传说人物彭祖作为这一信仰的典型代表,彭祖的形象不仅承载了古人对长寿的追求,更衍生出“膳食、导引、房中”三大养生术体系,成为中国古代生命科学的重要源头。
战国 人物御龙帛画 (湖南博物院藏)( 1973年长沙子弹库出土)
黄老思想的发展脉络中,“修真与神仙养生系统”构成其核心维度之一,与“经世刑名之学”“技术致用之术”共同形成三位一体的理论架构。从汉初至武帝时期,随着神仙信仰的世俗化转向,追求长生的社会思潮从贵族阶层渗透至民间,催生了系统化的修仙方术体系。
汉代典籍记载的修仙之法,可归纳为四大核心门类,均体现“形神共养”的黄老养生观。
(一)服气吐纳术
服气吐纳术起源于先秦方术,为战国“行气”“导引”流派的核心实践。《庄子·刻意》载:“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申,为寿而已矣。”[3]描绘了模仿动物姿态(熊经鸟伸)配合呼吸调节的早期导引术,强调通过呼吸节律调和体内“精气”,达到“养形延命”的目的。
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导引术图帛画残本(上)及复原图解(下)
(二)房中阴阳术
房中术古称“阴阳之道”[4],其理论可追溯至黄帝与素女、玄女问答的传说,彭祖、容成公等传说人物被奉为始祖。该术基于“阴阳交感生万物”的宇宙观,主张通过合理调节男女交接之道以“采阴补阳”“还精补脑”。
东汉“桑林野合”画像砖(四川博物院藏)
东汉“野合画像砖”及拓片 (新都博物馆藏)
按:《周礼·地官·媒氏》:“仲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若无故而不用令者,罚之。”
周代,桑林之会是官方认可的祭祀礼俗,不是私通;但同时贵族阶层已经推行聘婚礼制,两种制度并行。
汉代《桑林野合图》埋入墓室,是图像化的生殖祈愿:祈望子孙繁衍、生生不息,属于墓葬祥瑞符号,和西王母、嘉禾、瑞兽是同类逻辑。
学界亦有观点:桑林男女交合图像,是模拟天地阴阳交合,用于祈雨巫术,桑为龙精蚕神,男女相合感应云雨,也是重要解读路径。
补充:同类母题画像石不止四川,江苏徐州、陕北也出土桑树下男女交合图像,说明这是跨地域的图像母题,不是巴蜀孤例。
(三)服食炼养术
服食术分“草木药饵”与“金石烧炼”两类:
上药养生:以灵芝、茯苓、人参等天然药物滋补,《神农本草经》将药物分为三品,强调“上药令人身安命延,升为天神”,反映汉代对植物药“轻身益气”功效的信仰。
丹鼎烧炼:通过冶炼水银、朱砂、雄黄等矿物炼制“金丹”,《抱朴子·金丹》载“服金者寿如金,服玉者寿如玉”[5],这种“物质不朽”观念的体现,其技术实践为后世外丹术奠定基础。
长沙马王堆出土帛书中《却谷食气》的养生内容
(四)尸解蜕形术
尸解术是汉代特有的成仙理论,认为“死亡”是肉体蜕壳、灵魂升仙的必经阶段。其核心是《后汉书·王和平传》的记载:“尸解者,言将登仙,假托为尸以解化也。”[6]
《无上秘要》卷八十七云:“夫尸解者,形之化也,本真之练蜕也,躯质之遁变也。”[7]故又喻之为“蝉蜕”
沈玢《续仙传序》云:“如蝉留皮换骨,保气固形于岩洞,然后飞升,成于真仙。”[8]
考古发现的徐州狮子山汉墓玉衣、满城汉墓金缕玉衣,均体现“保形以达仙”的观念——通过玉器殓葬防止尸体腐朽,为灵魂回归提供载体。这种将死亡视为“蝉蜕”的哲学,打通了“生”与“仙”的界限,成为汉代丧葬文化与修仙信仰的连接点。
汉代银缕玉衣 江苏徐州北郊火山刘和墓出土 (《古彭遗珍》)
汉代金缕玉衣 江苏徐州狮子山楚王墓出土 (《古彭遗珍》)
刘胜墓金缕玉衣及玉器出土现场 (《满城汉墓发掘报告》)
正是在以上的社会背景之下,今天我们在各大博物馆看到的汉代墓葬艺术,无一不体现汉朝人向往神仙境界的信仰。
在黄老思想与神仙信仰交织的汉代社会,仙山图像成为承载长生理想的视觉化载体。从墓葬出土的画像石、青铜博山炉到帛画中的昆仑意象,这些造型艺术并非对自然山水的简单摹写,而是将“仙人—仙山—仙境”编织为真实可触的信仰世界,折射出汉代人对“登山成仙”的集体想象。
说明:此部分出版图书内文仅有文字,图像为增补说明。
注释:
[1](汉)司马迁《史记》卷八《高祖本纪》,中华书局,1982年,第372页。
[2]杨伯峻《春秋左传注·昭公二十年》,中华书局,2018年,第1417页。
[3](战国)庄周著、方勇译注《庄子·刻意》,中华书局,2010年,第248页。
[4]该理论来源于《黄帝内经·素女经》。
[5](东晋)葛洪著、张松辉译注《抱朴子内篇·金丹》,中华书局,2022年,第82页。
[6] (南朝)范晔《后汉书·王和平传》,中华书局,1999年,第1964页。
[7]《无上秘要》卷八十七,周作明点校,中华书局2016年版,第1185页。
[8](五代)沈玢《续仙传序》,《全唐文》卷八百二十九,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873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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