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最简单的解释:长城守不住。这话对,但没说到根子上。
崇祯二年皇太极第一次入塞,走的是喜峰口——长城正儿八经的关隘。问题不是关隘没人守,是皇太极能走喜峰口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大明已经输了一局。
为什么?因为喜峰口外面是漠南蒙古的地盘。
漠南蒙古,戈壁以南,大致就是今天内蒙古东部。自打元顺帝退回塞外,蒙古各部就散了一地。
天启年间,名义上奉林丹汗为共主,实际上谁跟谁都不对付。这帮部落毗邻建州女真,努尔哈赤那会儿还扛得住,到皇太极即位,建州女真实力大涨,皇太极一通通婚分化、拉拢瓦解,几年之内把漠南蒙古大部分部落都争取过来了。
林丹汗扛不住,带着部众西逃,死在甘肃青海。他儿子后来捧着传国宝玺投降了皇太极。
整个过程中,大明朝就在旁边看着。 没出兵干预,没搞外交牵制,什么也没做。
然后呢?皇太极成了漠南蒙古的实际控制者。漠南蒙古南边是什么?就是长城。长城修得再高再厚,可如果长城外面那块地已经不是你的缓冲区,而变成了敌人的出发阵地呢?
理论上,万里长城处处关隘,处处能守。但问题是,处处要守,就等于处处守不住。清军今天在喜峰口外晃一圈,明天出现在独石口,后天又到了墙子岭。明军怎么防?全线布防等于全线薄弱,集中布防等于给清军指路。
说白了,从万历末年开始,明朝就在关外失去了主动权。 如果只是守不住主动进攻倒也罢了,至少还能拖——清军正面越不过山海关。可一旦漠南蒙古丢了,人家就可以不再走山海关,因为,整个长城北面全是敞开的。
对于蒙古部落与后金勾结和绕道入塞的可能,毛文龙、满桂等人早就发出了多次预警,可是蓟辽总督袁崇焕明显对绕道风险估计不足,他后期虽也很关切,但当他想用粮食笼络蒙古时,蒙古已经倒戈了。
也就是说,皇太极从漠南蒙古击穿长城的可能,这个胜负手,其实不是没人看见。只是从头到尾就没有真正引起过重视。所以,己巳之变的后果,崇祯得接着,袁崇焕也得接着。
清军入塞,明军不能围歼。
不过,崇祯七年,大明还真差一点就干成了一件大事。
那年西北民军四起,崇祯从关外调来最精锐的关宁铁骑,指挥官曹文诏。这位仁兄在陕西大小几十战,把民军打得元气大伤,逼得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流窜进河南。崇祯命令曹文诏和左良玉的昌平军等各路军队,把民军团团围住。
包围圈已经合拢了。如果就这么围下去,明末历史可能会被改写。
结果呢?就在这时候,皇太极第二次入塞了,宣府、大同被围得水泄不通。崇祯能调动的、最能打的、离得近的,又只剩关宁铁骑。于是他下了一道命令:曹文诏改任大同总兵,即刻上任。
大明对民军包围圈中最能打的一支部队被抽走了。 民军从缺口处蜂拥而出,逃出生天。此后几年,这帮人把大明朝搅了个天翻地覆。
这不是个案。这是整场战争的常态:两线作战,资源只有一份。 给了东边西边崩,给了西边东边进。每一次清军入塞,崇祯都只能从围剿民军的战场上抽调精锐来救急。救一次,民军就喘一口气;喘一口气,下一次就闹得更大。
不是不想专心对付清军,是根本不敢。 不敢不救京师,不敢放任民军做大。结果呢?两条战线都没摁住。
崇祯九年,阿济格从独石口入塞,连克昌平、房山、顺义,俘获人畜十七万。史书记载清军"艳服乘骑,奏乐凯归"——穿着新衣服骑着高头大马,吹吹打打往回走,还砍了木头写上"各官免送"四个字,扔在路上。
当时宣大总督梁廷栋和兵部尚书张凤翼直面清军,完全不敢出战。俩人知道,仗打成这样,回去也是死罪。想自杀又没那个胆量给自己一刀,干脆每天吃大黄(一种强力泻药)取泻求死。没几天,果然如愿。
这不是段子。
一个总督、一个尚书,宁可把自己活活拉死,也不敢出城跟清军打一仗。
崇祯十年,多尔衮、豪格、阿巴泰、岳托、杜度兵分两路入塞,绕过北京直插河北山东,攻略一府、三州、五十五县、二关,俘获人畜四十六万。这次清军攻陷高阳,已经退休的明末重臣孙承宗拒不投降,一家四十余口战死。
卢象升带着天雄军与清军战于河北真定,监军高起潜坐拥重兵,就在旁边看着卢象升陷入绝境,拒不发兵救援。卢象升所部全军覆没。
毛文龙死了,满桂死了,袁崇焕死了,曹文诏死了,卢象升死了,孙承宗也死了。
崇祯不是没遇到过能打仗的人,而是每一个能打仗的人,他都没用好,每一个敢打仗的人,他都没保住。
人没了,仗也没法打了。可最荒唐的是什么?就算有人、有机会的时候,也没人敢动。
清军每次入塞,后方老巢沈阳基本是空的。
皇太极带着主力入关了,盛京(沈阳)守备空虚。但凡大明脑子清醒一点,派一支精兵直捣辽东端了沈阳,就能把入塞的清军全堵在关内包饺子。 历史上这叫什么?围魏救赵。
大明有这个能力吗?有。关宁军就在山海关一带,离沈阳比皇太极从北京绕回沈阳近多了。再从山东半岛跨海运兵,海陆两路夹击,皇太极回援都来不及。当年改名满清的皇太极反复折腾朝鲜,不就是怕明军从海上抄自己的后路吗?
但大明没有一次这么做。
为什么?因为整个明朝上下,从崇祯到边将,没有人相信自己能打赢。 被动防御是唯一的安全感,虽然这安全感是假的,但至少看起来不用冒险。
崇祯十五年十月,阿巴泰最后一次大规模入塞,一直待到次年五月,兵锋直指山东莱州、登州、青州,甚至江苏海州。沿途京杭大运河流经区域被洗劫一空,除了三十六万人口,还抢走黄金二千二百五十两、白银二百二十万两。
差不多同时,崇祯密召兵部尚书陈新甲,想主持对清议和。但此时谈不谈,已经意义不大了。后来议和之事泄密,陈新甲当了背锅侠被斩首。
大明面对满清,"不称臣、不纳贡、不议和",死扛到底。
死扛到底?拿什么扛? 人家抢完你,把"各官免送"都写出来了,这叫死扛吗?这叫死撑。撑到最后一口气。
方法不对,努力白费。
军事上——打不过。战略上——两线作战,顾此失彼。经济上——天灾人祸,财政崩溃。政治上——一个不敢担责的皇帝,带着一群互相甩锅的大臣,就在这个恶性循环的烂泥里,原地转了十七年。
可关外的皇太极看着这一切,心里有数。
清军入塞只做三件事——烧粮仓、杀明军精锐、抢物资抢人口,捞完就跑,半点儿不逗留。他们不占地、不守城,打法极其务实。可明朝的北方被一遍遍犁过,生产破坏,人口流失,军事潜力也一点点耗尽。
崇祯十七年三月,李自成破北京,崇祯自缢。七个月后,清军从山海关入关。其实清军早就入过五次了。区别只在于,前五次他们抢完就走,第六次他们不走了。
五次入塞,清军抢走的不只是人口和白银。他们抢走的还是大明最后一点"我还能赢"的念想。
所以,崇祯不是输在某一仗。他是输在一种皇太极的节奏里,清军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而他拼尽全力,却什么都改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