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河南博物院,隔着展厅玻璃凝望张盛墓乐舞俑,一条时光甬道就此打开。这些沉睡地下千余年的陶俑,封存着隋代世家豪门的夜宴盛景。丝路而来的乐器、中西交融的乐曲、翩然婉转的长袖舞蹈,都藏在这组陶土塑像之中。让我们穿越时光,走近这场跨越千年的古乐盛宴。
打开隋代大墓 千年前豪门的夜宴现场
话说大隋开皇年间,豫北洹水之畔,安阳城烟火繁盛。
南北一统,烽烟落定,丝路长风横穿中原。这座古城,北接燕赵,南连河洛,胡风与汉韵在此相拥,市井繁华、府邸风雅,尽是盛世新气象。
城中有一位五世元老——张盛。一生历经数朝更迭,看尽乱世浮沉,终在隋代安稳落居。晚年府邸清幽,最喜宴客听乐,堂前常设雅席,夜夜丝竹不绝、长袖翩跹。
主人辞世后,后人一念惜别,便将府中夜夜笙歌、满堂欢宴的人间盛景,细细塑入陶土,随主人长眠墓室,留住这一瞬隋代风雅。
陶俑 “乐团” 上线|八件乐器藏着丝路密码
八尊乐俑通高17-19厘米,整齐跽坐,长裙铺展于地。头梳平髻,脑后插梳,窄袖襦衣,长裙高系胸前,锦带垂落。当年衣身布满绿、朱、褐、黑斑斓彩绘,历经地下水土侵蚀,色彩大多剥落,只余下浅浅痕迹。八尊乐俑之中,七尊持奏乐器,一尊双手空举于胸前。每一件乐器,都是丝绸之路上跨越山海的文明旅行者。
1. 弹拨三件组|丝路而来的弦上风华
四弦曲项琵琶:从中亚策马东来的弹拨担当
它是乐队里妥妥的流量C位,老家远在中亚。南北朝顺着丝路一路向东传入中原,也被称作 “胡琵琶”。半梨形音箱,四弦四柱。隋代乐伎斜抱琵琶,手握长方形木拨进行弹奏。琵琶本是马背上的乐器,西域骑手于马上便可演奏,传入中原之后,成为贵族宴乐之中的核心乐器。
五弦直项琵琶:北朝已经火遍中原的丝路前辈
五弦直项琵琶从西域来到中原,云冈、龙门北魏石窟浮雕之上,都留存着它的形象。琴颈笔直,音箱略小,同样依靠拨子弹奏,见证了北朝至隋代乐舞的变迁。后世演奏改为手指拨弦、竖抱持琴,直项五弦渐渐退出历史舞台,张盛墓乐俑定格了这件乐器最为盛行的时代样貌。
竖箜篌(竖头箜篌):翻越雪山戈壁而来的西域美人
史书载:“竖头箜篌之徒,并出自西域,非华夏旧器。” 东汉灵帝时期,它沿丝绸之路跨越戈壁传入中原,深受贵族喜爱。张盛墓乐队所用为小型坐奏箜篌,常见于龟兹乐、安国乐表演。巩义北魏石窟石刻上的箜篌,与陶俑所持形制高度相近,印证这件西域乐器早已在中原大地落地生根。
2. 吹管三件组|中原古调遇西域长风
排箫:土生土长的中原原住民选手
乐队里为数不多的本土乐器,先秦时期便已出现,《诗经》中便留下过相关记载。商周时期河南已经出土骨质、石质排箫。发展至隋代,排箫管数增加,音域得到拓展。在一众西域乐器之中,排箫承载着华夏古乐的温润底色,与外来乐器的热烈音色相互交融,演绎出和而不同的音乐面貌。
筚篥:自带苍凉氛围感的西域管乐选手
源出龟兹,以木为管,开九道按孔,依靠哨片发声,音色高亢,时而清亮,时而哀婉。伴随龟兹乐传入中原,隋代七部乐诸多乐部都将筚篥纳入编制,乐声一响,便为宴席染上浓浓的西域风情。
横笛:丝路传来的氛围感竹管选手
竹制横吹,南北朝时期已经广为流传。胡地将士下马吹笛,是当时十分常见的景象。演奏中和筚篥相互配合,丰富吹管声部层次,又可与本土排箫彼此呼应。
3. 打击两件组|掌控全场的节奏引擎
铜钹|来自西域的节奏炸裂担当
自域外传入,南北朝风靡中原。两片铜片相互撞击,声响铿锵轰鸣,承担乐曲的节奏烘托。但铜钹余音绵长,单凭它,很难完全统摄全曲节拍。
扑手(击掌乐俑)|乐队人形节拍器气氛组
八位乐伎里面,唯独这一位手中没有器物。双手举在胸前,做出拍手击掌的姿态。学界存在两种推测:一种认为陶俑手中原有小件器物已经朽坏无存;另一种观点,则认为乐伎本就是以手掌抃拍击掌,充当 “人形节拍器”,把控乐曲快慢、卡点打拍子。
乐起舞扬 隋代家宴的长袖舞姿
有乐奏响,便有舞翩跹。张盛墓出土的舞俑,梳着宽扁的盘桓髻,一身窄袖短衫,长裙高高束于胸前,长长的衣袖轻盈飘逸。有的舞俑一袖高高扬起、一袖悠然垂落,身姿款款侧转;有的双臂举袖,缓步回旋起舞;也有敛袖静立、神色温婉沉静。一举一动,尽是承袭汉魏长袖舞含蓄柔雅的气韵。
席上奏乐 坐部伎的前世密码
这里还有一个很容易被现代人忽略的冷知识:隋唐时期的乐伎,全部跽坐于席毯之上演奏。所谓跽坐,就是双膝跪地,臀部落在脚后跟上,是当时贵族厅堂正式场合的标准坐姿。我们今天习以为常坐在凳椅上奏乐,在隋唐并不流行,乐伎使用高凳演奏,要等到宋代才慢慢普及开来。
隋代世家的私宅宴席上,乐伎铺席于地,跽坐奏乐,不设高坐器具,这正是后来唐代宫廷坐部伎的早期雏形。步入盛唐,宫廷将这种堂上席地而坐、供贵族近距离观赏的乐舞,正式定为坐部伎。
张盛墓这八尊跽坐乐伎俑,恰好定格了隋代私家乐舞的真实样貌。
猜猜他们在演奏什么曲子?
隋代完整乐谱留存至今的数量极少,我们无法获取张盛府邸当年演奏的原始曲谱。
隋与唐音乐一脉相承,乐器体系多有延续,但也发生诸多演变:隋代更多是世家私邸的家伎乐舞;及至唐代,宫廷燕乐制度完备,坐部伎、立部伎分工明确,大量吸纳龟兹、安国等西域乐部。
唐代燕乐大曲之中,《舞春风》是著名的龟兹大曲,后演化为词调《瑞鹧鸪》,在开元、天宝年间,为宫廷法部常演曲目。大曲原始谱本已然散佚,依靠历代乐工传抄,借由后世词调保存下片段音乐信息。音乐学者黄翔鹏对这份古曲遗存做了系统考证。
一个棘手难题:陶俑该怎么排座?
可新的难题随之而来:这些乐俑原本该怎样排布落座?墓葬长期遭受地下水浸泡扰动,出土之时,乐俑与舞俑的原始位置已经全部打乱。谁居左、谁居右,舞者立于何处,千年前真实的演出布局,已经无法依靠张盛墓来还原。
既然隋唐乐舞制度承袭发展,我们便将目光投向河南出土的另一组唐代乐舞文物 —— 巩义北窑湾武周唐墓乐舞俑。这组乐舞俑连带原装托板一同出土,完整保留六尊乐伎分列左右、舞伎居于正中的坐部伎演出格局。
穿越回古代赴宴!千年乐舞重见人间
穿越千年,考古的理性推理到此落幕。不妨展开想象,走进张盛的华堂赴一场古宴。
厅堂烛火摇曳,乐伎跽坐于席,琵琶与箜篌次第弹响,西域曲调与中原古乐彼此交织,这便是丝绸之路上文明交融的生动图景,满目笙歌,美不胜收。
一梦千年,想象落幕,不免令人意犹未尽。今昔,在河南博物院,华夏古乐团将这份千年乐舞搬上现实舞台。欢迎前来,开启一场穿乐千年的古乐之旅!
参考文献
[1]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安阳发掘队。安阳隋张盛墓发掘记 [J]. 考古,1959 (10):541-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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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张英群。安阳隋代张盛墓出土的舞乐俑试探 [J]. 中原文物,1983 (4):78-81.
[4] 黄翔鹏。人间觅宝 —— 北宋龟兹部《舞春风》大曲残存音乐的下落 [M]// 黄翔鹏文存。济南:山东文艺出版社,2007:525-529.
[5]袁佳音。隋代张盛墓出土乐舞俑艺术分析 [A]// 张得水主编。安阳隋张盛墓 [M]. 北京:文物出版社,2024
初审:林晓平
复审:史自强
终审:梁法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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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古乐传承保护部 撰写:袁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