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〇一年,《辛丑条约》摁下手印:赔款四亿五千万两,分三十九年还清,连本带息九亿八千万两。大沽炮台拆了,北京到山海关的铁路沿线让外国兵驻着,东交民巷划为使馆界,不准中国人居住。
地图上也早分完了:山东被德国划为势力范围,东北被俄国划为势力范围,长江流域归英国,滇桂粤归法国,福建归日本。一块块贴上标签,账单一年年往下还。可紫禁城里那个政府,居然还在,还挂着大清的旗,还派得出自己的官。
列强不是不想吞,是那一口没能整个咽下去。被啃到这个地步的晚清中国,为什么终究没有完全沦为西方列强的殖民地?
牌子还挂着,里子已经切成了块
晚清中国的处境,权威教材给的定语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关税自主权没了,领事裁判权在人家手里,军舰能开进通商口岸,炮台要拆就拆。
国家主权被切成一片一片往外拿。但有一样东西列强始终没动:中国仍然有一个本国形式上的政府。
半殖民地和殖民地的分界就在这儿。殖民地是宗主国直接派总督来管,本地政权连招牌都不留。半殖民地是招牌还挂着,里头的事你说了不算。
《辛丑条约》连办外交的衙门都替清政府改了名,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改成外务部,还要班列六部之前——洋务的分量必须压过祖制。
改到这一步,也没把这块牌子摘下来换成自己的。为什么不摘?因为摘了更贵。中国当时有约四亿人口,一整套运转了千百年的中央集权机器和文官体系,赋税怎么收、案子怎么判、乡里怎么派差,都有现成的人在办。
谁要直接统治,就得自己养出这样一套班子,还得再养一支能把它按住的驻军。
对列强来说,留着清政府当代理人,比自己下场当总督划算得多——签条约的时候有人摁手印,收赔款的时候有人凑银子,出了乱子有人替你去弹压。他们要的不是一个新总督,是一个听话的旧政府。
这笔账为什么变得这么贵,得从牛栏岗的抵抗说起。
从牛栏岗的抵抗到八里台的那座桥
一八四一年五月底,英军劫掠队摸到广州城北的三元里抢东西,菜农忍不下去,动手打死了几个英兵。第二天,附近一百零三乡的百姓"义愤同赴",聚起约一万五千人,把英军诱到牛栏岗。
天公也帮忙,大雨骤至,印度雇佣兵手里的燧发枪一淋雨就哑火。
英军第三十七团的一个连被截在稻田里,几十名雇佣兵被大刀砍翻。民众的反抗能不能挡住正规军?
那一天在稻田里,答案是能。这不是孤例。同年二月,英军以战舰十艘猛攻虎门,关天培手上只有四百余人,终年六十岁,亲自开炮还击,负伤十余处仍站在炮台上,最后持刀迎战,创痕遍体而死。
一八九四年九月,左宝贵在平壤穿着黄马褂上阵,亲燃火炮连发三十六弹,五十七岁殉国。
两天后的黄海上,邓世昌指挥致远舰苦战五小时打光炮弹,下令开足马力撞向吉野,全舰二百五十余人同沉。《清史稿》说这两个人"中外传其壮节",并称双忠。
一九〇〇年七月九日的天津八里台,聂士成部血战八昼夜,弹药打空,被围在桥头。
腹部被弹片击中,肠子流出体外数寸,人还立着,直到子弹又穿透头胸。这些人守的阵地一个都没能守住。可对面每往前一步,都要用兵员和银子来换。
同年那场席卷北方的义和团运动,高潮不过三个月,最终在中外反动势力的镇压下失败,斗争方式也留下了明显的局限,但它把列强的算盘打乱了:想瓜分中国的图谋,就是在这样的抵抗面前破了产。周恩来总理后来讲得明白,义和团"他们的英勇斗争是五十年后中国人民伟大胜利的奠基石之一"。
一寸山河一寸血。列强的账房先生们算来算去,占领这片土地的成本,永远比预算多一位数。
他们谁也不肯让谁先动手
内因是根,外部还有一层。列强彼此之间,谁也不许对方独吞。一八九五年四月十七日《马关条约》签字当天,俄国就拉上德国、法国干涉,要日本别永久占着辽东半岛。
德皇下令把装甲舰和巡洋舰开往远东,德国外交大臣的电训一句话就摊牌了:日本必须让步,跟三国打是没希望的。日本掂量之后放弃辽东,清政府另掏一笔赎辽费赎回来。拿真金白银换回半个辽东,听着像捡便宜,其实是被人当筹码摆在桌上分了一轮。
俄国出手不是心疼中国,是自己想要东北。到一八九九年九月六日,美国国务卿海约翰向六国发出照会,提出门户开放,承认各国势力范围,但要求贸易机会均等。
第二年七月三日的第二次照会,又加上"保持中国领土与行政完整"。这句话听着体面,背后是生意:一个被切开、打成一锅粥的中国,谁的买卖都做不成。谁想单独动手,另外几家立刻盯上他。大家都动手,商路先毁。真要分家,从来分不匀。
再加上两千多年积下来的大一统底子,从秦以后,版图、文字、赋税、官制都是一套,元明清五百年国家都是统一的,不同地区族群之间早就长成了强烈的共同认同。
有学者拿印度作过比较:莫卧儿帝国崩溃后四分五裂,各方相互征战,英军利用种姓和宗教矛盾一块块分化过去。这一手在中国更难照搬,但仍只是辅助原因之一。
还有国土。东起东海,西到帕米尔高原,南达南海诸岛,北抵外兴安岭。广袤国土增加了列强直接控制的成本。一九〇〇年秋天,法军一万两千人扑向娘子关,刘光才手上八千七百人守关,连着挡回去十三次进攻。
十一月起德军又来,从那年冬天打到第二年三月,数十次进攻都没能撕开口子。
八国联军的统帅瓦德西自己也算过这笔账。他在一九〇一年三月二十八日给德军总参谋长施利芬的信里写道,无论欧美日本各国,都没有那样的脑力和兵力去统治这天下四分之一的生灵,"故瓜分清国一事,是为至下策"。
这反映出其对瓜分中国成本的判断。
这个"半"字,是几代人拿命顶出来的
所以为什么晚清的中国没有完全沦为西方列强殖民地?答案可以复述成几句话。
第一条,也是根本一条:中华民族进行了不屈不挠的反侵略斗争。从牛栏岗稻田里的大刀,到虎门炮台上那个六十岁的老将,到黄海上撞过去的那条军舰,再到八里台桥头站着不倒的那个人——占领这片土地的账,列强怎么算都算不过来。
第二条,列强之间的矛盾和互相制约。三国能凑一块儿逼日本吐出辽东,转头就为各自的势力范围互相提防。分赃分不匀,谁也不敢先伸手拿整块。
再往下,是大一统两千年的底子,是从东海到帕米尔的纵深,是四万万之众。也有睁眼看世界的人在找出路:林则徐在广州组织人手译出《四洲志》,中国第一部比较完整的世界地理志。魏源接过这些材料写成《海国图志》,在序言里落下六个字——师夷长技以制夷。这六个字后来管了很多年。
也有地方督抚在缝隙里做的利益博弈。一九〇〇年六月二十六日的《东南保护约款》九款,上海租界归各国共同保护,长江及苏杭内地归各督抚保护,先后有十一省表示赞成。
刘坤一把话说得很直白:长江的权利各国早就盯着,我们既然没有跟各国硬碰的力量,"在我既无敌各国之力,亦只有就其所忌而羁縻牵制之"。
这类做法在史学界至今聚讼,但它确实把战火挡在了大河以北。这些力量合起来,才留下了那块没被摘走的牌子。
要看清这个"半"字有多贵,回头再看开篇那张账单就够了:四亿五千万两分三十九年还,连本带息九亿八千万两,洋兵驻在北京到山海关的铁路边上,使馆界里不准中国人居住。
形式上的独立,是拿这样的代价换来的,一天都不算白给。它不是列强赏的,也不是运气好。它是三元里的百姓、虎门和黄海上的将士、娘子关外那八千七百人,一步一步顶回来的。
牌子留住了,往后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把牌子后面的国力补上,让下一次有人在地图上划线时,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
参考资料:
Kimi 网页搜资 A/B 资料.未知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