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王朝,可以死于战败,可以死于内乱,但最怕死于自己皇帝的那双腿。完颜珣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不是没脑子,他是有腿。蒙古人一来,他跑;压力一大,他跑;盟友还没开口,他先把人得罪光了。十一年皇帝,跑掉了半个北方。
1211年,金朝出事了。
不是一件事,是三件事同时来。
北边,铁木真的蒙古骑兵已经越过边境,大军压境,气势惊人。西边,西夏撕毁盟约,借着金朝焦头烂额的当口,掉头跟蒙古人眉来眼去,原本的盟友直接变成了墙头草。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已经够金朝喝一壶的了。但坏消息还没完——金朝内部,契丹人耶律留哥举兵十万,在辽东一带大肆掳掠,烧杀抢夺,俨然已成割据之势。
内忧外患,这四个字,在这一年变得无比具体。
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叫完颜永济。这位仁兄在金朝历史上不太光彩,被后世史家归进了昏君那一栏。但说真的,就算是昏君,面对这种局面,也知道不能坐以待毙。三线同时告急,再不动,这个撑了百年的大金,就要在自己手里散架了。
于是,皇帝做了一个决定——选将。
他挑中了右副元帅胡沙虎,授予全权,让他去处置这烂摊子。
这个决定,事后证明是一记昏招。
胡沙虎是什么人?军中悍将,但打仗不行,吃喝在行。接了任务,领了兵,这位仁兄楞是没上过一天战场。蒙古人在北边砍,耶律留哥在辽东闹,他在后方稳如泰山,一步不动。
不动倒也罢了,关键是,手里有了兵,心里就开始活泛了。
胡沙虎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完颜永济,越看越觉得——这人也不过如此。同样是酒囊饭袋,凭什么他能坐皇位,我不能?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住了。
他动手了。
兵变。杀死完颜永济。
但皇位刚到手,胡沙虎就被人拦住了。
拦他的人是尚书右丞相徒单镒。这位丞相只说了一句话,大意是:金朝百年,皇帝换了一茬又一茬,但从来都是完颜家的人坐那把椅子。你一个外姓武夫登基,天下人会怎么想?各地的反对势力会不会打着讨伐你的旗号直接起兵?
胡沙虎愣住了。
那把椅子近在眼前,他却突然不敢坐了。权力的逻辑从来都是这样:不是谁抢到就是谁的,而是谁能坐稳才算数。胡沙虎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分量,发现自己撑不起这个局面。
于是,他退了一步。
拥立新帝,自己继续当权臣,这条路看起来更稳。
就这样,完颜珣出场了。
完颜珣接皇位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历史的荒诞感。
他不是被挑选的,是被推出来的。
论血统,他没问题。世宗完颜雍的长孙,章宗完颜璟的兄长,根正苗红,完颜家的嫡系血脉——这一点,是他在这场政治洗牌中唯一的王牌。胡沙虎要的不是一个能干的皇帝,他要的是一个能替他撑场面的招牌。
完颜珣,恰好合适。
1213年,完颜珣正式即位,年号至宁,成为大金王朝的第八位皇帝,史称金宣宗。
皇位到手,胡沙虎却没能享受多久。
这位飞扬跋扈的军中悍将,在营中继续倒行逆施。欺压部下,专横跋扈,迟早是要出事的。 果然,没过多久,胡沙虎被自己手下合谋杀死,死在军营里,死得既狼狈又活该。
宣宗皇帝听到消息,表面上吹胡子瞪眼,厉声追责——这些兵士怎么能以下犯上,擅杀大将?
但朝堂上的大臣们心里都清楚,皇帝面上发难,心里只怕早就长舒了一口气。拦路的石头自己滚走了,这种好事,何必去深究。
权臣死了,但金朝的麻烦一件都没少。
蒙古人还在。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
耶律留哥那边,终究是内部割据,成不了太大气候,只要腾出手来,总有办法压制。西夏那边,小国寡民,翻不了大浪。但铁木真不一样。那不是普通的边患,那是一个正在成型的庞大帝国,它的胃口,从来就不止一块土地。
宣宗皇帝坐在开封城里,看着前方的军报,一封接一封,全是坏消息。
他开始思考一个问题——接下来,怎么办?
金朝的"求和外交",从来都是一门血泪交织的学问。
当年,是金朝拿着刀,按着南宋皇帝的头,让他们年年进贡,岁岁称臣。那是大金的高光时刻。但现在,轮到自己低头了。
面对蒙古大军,宣宗皇帝的选择干净利落:送钱、送物、求和。
铁木真收了好处,表示暂时可以不打。但他不走,大军驻扎在今天内蒙古克什克腾旗一带,离金中都北京不过是一马平川的距离。只要铁骑一动,顷刻之间便可兵临城下。
蒙古人打的什么算盘,宣宗皇帝不是看不出来。这不是真正的和平,这是定期续费的恐吓。一个月不给钱,大军就压过来。这种日子,皇帝过得寝食难安。
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一个让满朝文武目瞪口呆的决定——
迁都。
说得好听,叫战略转移。说得直白,就是跑路。
金中都,是金朝立国的根基之地。那里有宫殿,有仓库,有驻军,有百姓,有无数年积累下来的物资与人心。一旦放弃,北方的半壁江山,基本上就等于拱手相让。
大臣们急了。
有人跪在地上苦苦劝谏——中都城高墙厚,未必守不住;放弃中都,将士们的士气会一泻千里;那些还在北方坚守的军民,又该何去何从?粮草怎么运?物资怎么转移?
皇帝大手一挥:不管了。
就这两个字,把无数人的命运全部封死了。
贞祐二年(1214年),金宣宗率文武百官、宫廷眷属,仓皇南下,迁都开封。留在北方的军民,就这样被皇帝抛在了身后。
从北京到开封,这一段路走下来,金朝实际控制的土地,已经少了一大块。
更讽刺的是,皇帝前脚刚跑,铁木真后脚就追上来了。
对蒙古大汗而言,完颜珣的行为就是背信弃义。说好了老老实实待在我眼皮子底下,按月交保护费,现在居然一声不吭就溜了?这不是逃跑,这是挑衅。
于是,蒙古军队再度南下,横扫华北。金朝在北方的防线,一条条断掉,像是风中的蜡烛,一吹就灭。
完颜珣跑掉了北方大半的土地,却一个威胁都没有甩掉。
他以为距离能换来安全,结果换来的,是更大的危机。
坐在开封的新宫殿里,皇帝意识到,自己现在能指望的,只剩下两个方向——西夏,和南宋。
先说西夏。
西夏这个政权,夹在蒙古和金朝之间活了这么多年,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但奇迹是有寿命的。
铁木真是个战争机器,打金朝的同时,没有忘记持续收拾西夏。西夏连续丢失城池,整个政权到这个阶段,已经被压缩到只剩下两三座城池在坚守。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金宣宗指望西夏出兵相援,基本上是一场白日梦。
那就只剩下南宋了。
南宋这边的局面,其实比金朝想象中更微妙。
彼时宋廷朝堂上,围绕着"联金御蒙"还是"联蒙灭金"这个问题,两派大臣吵得不可开交。
主张联金的那一派,看问题看得更远。他们的逻辑是:蒙古人的野心从来不只是灭掉西夏或者覆灭金朝,他们要的是整个天下。宋、夏、金三家,单拎出来哪一个都不是蒙古的对手。如果三方不联手,只会被逐个击破,一个都跑不掉。眼前的仇恨固然深,但共同的威胁更大。
主张联蒙的那一派,想的是另一回事。靖康之耻,徽钦二帝被俘,皇室受辱,这笔账怎么能说忘就忘?金朝打南宋打了这么多年,现在说联合,凭什么相信?再说,南宋自己的军事实力本来就弱,去帮金朝,万一打输了怎么办?不如跟蒙古人结盟,借刀杀人,把靖康之仇顺手报了。
两种声音,各有逻辑,各有支持者。宋宁宗赵扩一时拿不定主意,朝堂上的争论持续发酵。
就在这个关键节点上,金宣宗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
他没有去谈判,没有去示好,没有去争取南宋的支持——他直接在宋金边境发动了进攻,大举入侵南宋。
这个操作,在整个金朝历史上,甚至在中国历史上,都算得上是极品级别的昏招。
前有蒙古大军步步紧逼,背后北方土地已经丢了大半,西边西夏自顾不暇,国库空虚,兵力捉襟见肘——就在这种处境下,皇帝主动给自己再开了一条战线。
他到底在想什么?
史书里没有留下明确的解释。后人各有猜测,有人说是为了抢粮,有人说是转移内部矛盾,有人说是皇帝昏了头。但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是确定的:
南宋朝堂上那场"联金还是联蒙"的争论,就此结束了。
不用再争了,金朝已经替他们做了选择。
金朝攻宋,南宋倒向蒙古,两家联手,金朝被彻底包围。北有蒙古,南有宋军,东西再无援手,金朝从此陷入真正意义上的死局。
这不是棋局的最后一步,但这是压垮棋局的那一步。
历史的讽刺之处正在这里。南宋那些主张联金的大臣们,他们的判断没有错——蒙古灭了金朝之后,果然掉头来打南宋。1234年金朝覆灭,1279年南宋彻底灭亡。宋金没有在那个关键时刻联手,两个王朝先后成了历史的注脚。
金朝亡得快,南宋亡得慢,但终点是一样的。
元光三年,公元1224年。
这一年,金宣宗完颜珣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他抱病而终,终年61岁,在位十一年。
去世的时候,西夏还在苟延残喘——但也只剩下三年了,1227年,西夏被蒙古彻底灭国。金朝北部防线已经全面崩溃,蒙古骑兵在华北横行无忌,中原的土地一块块沦陷。开封城里的金朝,像是一根被掏空了内芯的木头,看起来还立着,但已经腐烂了。
宣宗死后,皇位传给了儿子金哀宗完颜守绪。
哀宗不是昏君,甚至可以说,在金朝皇帝里算得上是少数几个有点血性的人。他知道局面烂到什么程度,也真的想过要力挽狂澜。但有些烂摊子,不是靠血性就能收拾的。父亲留给他的,是一个四面漏风、粮草告急、将士离心的残破帝国。
1234年,金朝在蒙古与南宋的联合夹击下,彻底灭亡。哀宗在逃亡途中自缢而死,临死前把皇位传给了别人,只为了不做亡国之君——这个细节,读来让人唏嘘。
金朝,就这样消失了。
从完颜阿骨打建国(1115年)到金哀宗自缢(1234年),大金王朝存续一百一十九年。它曾经是东亚最强大的政权之一,打败过辽国,俘虏过宋朝皇帝,占领过半个中国。
但它在最后几十年里,把能踩的坑全都踩了一遍。
重新回到完颜珣这个人身上。
后世史家对他的评价,大体是两个字:无能。但如果认真翻一翻《金史》,会发现情况比"无能"更复杂一些。他不是没有危机意识,他意识到了,但他的应对方式,始终是往后退。蒙古压过来,退;局势不稳,退;需要外援,不去谈判,反而先把人打一顿。
他的每一次"退",都在消耗帝国最后的本钱。
迁都开封,是一次退。放弃北方驻军,是一次退。对南宋开战,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退——退出了最后一次可能扭转局势的外交窗口。
金朝的覆灭,当然不是一个皇帝造成的。蒙古的崛起,是历史的大势,任何一个中原王朝在那个时代都难以独善其身。辽国在它之前灭亡,南宋在它之后灭亡,西夏几乎和它同时消失——这是一个时代的终结,不是某一个人的失败。
但完颜珣的问题在于,他把本来还有的那些机会,一个个亲手关掉了。
北方的土地可以守,他不守。南宋的外援可以争取,他不争。他选择了一条最省力的路——跑。而跑,是一条没有终点的路。
1211年,帝国裂缝初现。1213年,他登上皇位。1214年,他抛下中都南逃。1217年,他对南宋动兵,断掉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1224年,他在开封城里病逝,没有看到金朝最后的那一刻。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死得还算及时。
至少,没有亲眼目睹1234年的那场覆灭。
旧时代的落幕,从来不是一声炮响,而是无数个"算了"积累而成的。完颜珣的"算了",从中都说到开封,从北方说到南方,说到最后,连最后的盟友也没了,连最后的战略纵深也没了。
金朝的终结,写在了他每一次转身的背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