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王傩舞镂空钱,云南南诏国(738年-937年)铸(唐时期),青铜质,出云南洱源。面背图案相同,左右各列一鬼怪形象,面目狰狞作舞蹈状,身披长袍(似斗蓬),袒胸露腹。一左手戴臂钏,持一物,难辨认;一右手戴腕镯,持物似大铃。高浮雕制作,铸造精美,仅见。
多年前此钱一出,关于它的文化内涵,曾在各钱币网站引发热烈讨论,初于网站发表时,此钱命名“两鬼”,对于此钱上的两个“鬼怪”究系何方神圣?表现的是什么场景?有不同的说法,后多数意见归于门神——“神荼、郁垒”说。
但我仔细观察,感觉“神荼、郁垒”说有几分靠不住。
一、神荼、郁垒在所有的古代图画中,他们均持有类似长剑之类的武器,而此钱上的两位都没有。
汉画像石上的神荼、郁垒
民间图画中的神荼、郁垒
二、中古(唐)以前,民间多是以桃符代替神荼、郁垒的,或加书左郁垒右神荼字样。我想,这可能是神荼、郁垒像貌凶恶丑怪,把它们画在门户上也是令人感觉不舒服的。而民间在唐以后是把秦叔宝、尉迟敬德替代了神荼、郁垒,做为正统门神而普遍地画于门户之上的,这个习俗直到今天仍是。
从历史资料中看“神荼、郁垒”并没有深入人心,也没有占据门神文化的统治地位。唐以后的门神就是秦叔宝、尉迟敬德二位,清代有将秦叔宝、尉迟敬德铸于钱币上的例子,就是明证。而钱币上神荼、郁垒形象至今未见。
其后,我改变思路,从云南当地的民俗入手,比如,云南一些地区流行的“鬼文化”。
《新唐书•南蛮传》说:“夷人尚鬼,谓主祭者为鬼主。每岁户出一牛或羊,就其家祭之,送鬼迎鬼必有鬼主,因以复仇之。大部落则有大鬼主,百家二百家小部落亦有小鬼主,一切信使鬼巫,用相制服。”
在南北朝至唐代,彝族的原始宗教与地方政权组织紧密结合,形成了“大部落有大鬼主,百家则置小鬼主”局面,大鬼主直接由地方奠长或称霸南中的爨氏家族充任,集政权和神权于一身。
有的地方则只是在酋长身边设掌管祭祀的人物,即《新唐书》所说的:“夷人尚鬼,谓祭者为鬼主”。鬼主即是彝语所说的毕摩。元代李京在《云南志略》中称毕摩为“酋长左右须臾不可离”的神职人员。
拉祜、彝等族先民共同组成“乌蛮”集团。“乌蛮”集团是靠征服与被征服的关系形成的,拉祜族部落即以贡纳形式隶属于彝族主盟部落。社会性质处于奴隶制。政治制度是一种政教合一的“鬼主”制。即部落首领称“鬼王”,主盟部落首领为“大鬼主”,隶属的部落首领则为“小鬼主”。
而这枚钱有没有可能是表现鬼主文化呢?这两个鬼怪会不会是“鬼主”制中的大小鬼王呢?如果是,它或许正是中古以前西南少数民族尚鬼文化的实物载体之一。
仔细观察这两个鬼怪,他们也很像是西南少数民族跳傩舞时戴的面具。
傩是上古时期原始宗教的产物,“是人类最早发挥本体精神力量,使用巫术手段向极端恶劣的自然环境索取起码的生活条件,拓展生存空间,进行两种互为关联的生产活动——物质的生产和人口的繁殖,从而展示人类早期生命的价值。”(《中国傩文化通论》)
自古流传下来的傩舞,其面具形象就是各种鬼神,云南一些地区还直接将傩舞称为鬼舞。
现代傩戏
傩戏面具
鉴于编纂《钱币大辞典压胜钱编》的需要,我又反省此前的认识,是局限在对于崇鬼习俗的挖掘上。其实,从汉民族的压胜钱上,可以得出一个普遍的认识,钱币图案的选择,还是以民间习俗为主,也许并非那么高深莫测。细看此钱上的两个人物,面部若鬼,而身驱则同于常人,且作舞蹈状。这又让我将其与古代盛行于当地傩舞习俗联系起来,即是说,这两个人物可能既是现实生活中的鬼王,也是用戴着傩具表现鬼王的舞者,所以在傩舞前加上鬼王二字似更能反映它的来路。
二十年前我在致原收藏者杜先生的信中指出:
“云南镂空多出奇品,此其一也。大理杜君持藏多年,是钱面背饰二人作舞状,神态狰狞可怖。一说为门神——神荼、郁垒。但门神均持剑械,于此似不合,恐不确。但此二人确为神人之属,有待细考。是钱体硕厚重,包浆华美。应为唐宋间物,不可多得。”
总之,随着研究的不断深入,这枚钱的真相才能不断被揭示,这也许正是它的魅力吧。
2026年6月5日 于京北林溪园
作者简介
刘春声,作家,文化学人,笔名齐庚,别署宜斋、汉风堂主人。文革中插队,后入伍二十年,前十年在野战部队从事宣传文化工作,后十年在军队最高领率机关任专职秘书,转业后在金融单位从事教育工作。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天雨》,散文集《探花集》、《情满吕梁山》(合著),专著《中国古代镂空花钱鉴赏》,《打马百钱》。主编出版历史首部《中国钱币大辞典·压胜钱编》。
曾任:中国钱币学会理事、专家库成员,北京市钱币学会常务理事、专家委员会委员,《中国钱币大辞典》编纂委员会委员、主编。中国人民大学财金学院客座教授,北大资源学院文物学院客座教授,北京炎黄艺术馆副秘书长,北京长城文化研究会副会长。
发表文学、学术文章150余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