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一百三十篇，其中列入《世家》的共有三十篇，它们勾勒了周代至西汉初各主要诸侯国、开国王侯、重要历史人物及其家族的兴衰轨迹。每一篇《世家》，都像是一份精心编撰的诸侯简史、人物家谱。周代诸侯占据了《世家》的十六篇，囊括了春秋五霸、战国七雄，以及在东周政治舞台上活跃的其他重要诸侯国。整体来看，已然相当全面，但难免存在遗漏。若要指出《史记》《世家》的缺憾，便是对于在西周中后期和东周早期地位举足轻重的虢国，竟未著录一篇世家，这无疑是一份不小的遗憾。

虢国，是打开西周中后期与东周早期诸多历史谜团的关键。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虢公、虢叔，曾是叱咤风云、炙手可热的周室勋贵。理清虢国的历史，便能清晰地描绘出西周中后期和东周早期许多重要历史事件的脉络。一部虢国史，可以说就是半部西周史，半部东周早期史。难免有人会质疑，虢国真的如此重要吗？答案是肯定的，虢国的重要性不容置疑。

虢国的先祖，与周文王是同宗兄弟。传说中，周武王灭商王朝后，周文王的两位弟弟虢仲、虢叔分别创建了东西两个虢国。按照先秦男子伯、仲、叔、季的排辈制度，虢仲是虢二哥，虢叔则是虢老三，兄弟二人分别担任了这两个虢国的君主。西虢占据渭河流域一带的故地宗周地区，是畿内诸侯，拱卫周人；而东虢则建国于洛邑附近的新土成周地区，是东方封国。畿内诸侯与东方封国地位迥异，作用也各不相同。畿内诸侯大多是周武王叔父一辈，德高望重，不仅是诸侯国的主人，还在周天子王庭内身居要职。他们大多尊称伯，例如出土西周铭文中常见的邢伯、荣伯、单伯、毛伯，他们同时也是邢国、荣国、单国、毛国的君主。东方封国则多为周武王兄弟子侄、姬姓旁支子弟、异姓功臣以及先代贵族，他们在周人开拓的新区封邦建国，以封建亲戚，以蕃屏周，其统治者习惯上称为侯，如齐侯、鲁侯、晋侯、卫侯等等。

西周青铜器上的虢氏贵族姓名，如虢季子白、虢公长父、虢城公、虢文公、虢公翰，都是周王身边最亲近的人。这两个虢国，也是周王畿和洛邑周围的主要强国之一，是诸姬的领袖。清朝道光年间，陕西宝鸡出土了一块《虢季子白盘》，铭文记载了周天子命令虢季子白出征讨伐戎人，凯旋归来时，周天子赏赐弓马，虢季子白遂作盘以纪念。

仔细观察《虢季子白盘》的铭文，会发现虢氏贵族的称呼中，经常带有公字。这个公，并非后人杜撰出来的所谓周代爵位，而是对权高位重、资历深厚的诸侯贵族的尊称，如同长期在周王室担任要职的周公、召公、毕公及其后裔。虢国因其独特地位，自然也被尊称为虢公。虢氏的重要性，还在于他们世代掌管周王室的兵权，担任师官，指挥周天子的精锐部队宗周六师和成周八师，代表天子出镇、巡视诸侯、征伐四夷、剿灭叛乱。

西周晚期和东周早期，虢氏一族作为天子近臣，深度参与了周王室内部的政治动荡。此时的领袖名为虢石父。然而，深受周幽王信任的虢石父，在《东周列国志》和民间传说中却被丑化成一个阿谀奉承的奸佞之辈，甚至将烽火戏诸侯的故事归咎于虢石父为了讨好幽王和褒姒而策划的。钱穆在《国史大纲》中对烽火戏诸侯的故事提出质疑，称其为委巷小人之谈。周宣王短暂中兴后，留给继位的周幽王一个烂摊子。幽王年间国土沦丧，政治混乱，恐怕不能简单归咎于幽王昏聩，学者李峰在其著作《西周的灭亡》中，根据大量考古学资料对此进行了深入分析，他认为周幽王和虢石父的形象是被后继之君周平王严重丑化的。周平王原是周幽王的太子宜臼，但在周幽王末年宫廷嫡庶的废立以及一系列政治斗争中，幽王废了宜臼，立伯服。于是，废太子宜臼与其母系一族的申国联合犬戎，大举进攻镐京。《古本竹书纪年》记载，（伯服）与幽王俱死于戏（地名），虢石父也随之丧命，西周宣告灭亡。

虢氏一直是站在周幽王一边，反对太子宜臼。太子宜臼继位为周平王后，虢公翰选择了坚决反对。《古本竹书纪年》载：幽王既死，而虢公翰又立王子余臣于携，周二王并立。虢公翰拥立王子余臣为周天子，因其立于携地，史称周携王。于是，周王室正式分裂为两大集团，一边是周平王及晋、郑、卫等东方诸侯，以及被周平王提拔为诸侯的秦人；另一边是周携王，及虢氏一族。周平王为了首先生存下来再图反攻，不得不趁西虢在三门峡地区立足未稳之际，率部东迁到洛邑一带重建政权，这便是后来所记载的周室东迁。为了在两大政治集团中抢得先机，同时也为了开辟虢氏新的根据地，西虢将大部分族人迁徙到今三门峡一带（新的西虢国以黄河为界，又分为南虢和北虢两个部分），占据了宗周镐京与成周洛邑之间的咽喉要道，留在故地的族人组成了小虢。至此，虢氏一族共形成了西虢（含南虢、北虢）、东虢、小虢三个政权力量。

周平王虽然勉强继位，但此时却内忧外患。犬戎不断威胁镐京的安全，而支持他的晋、郑、卫等诸侯大多在东方，鞭长莫及。为了摆脱困境，周平王趁西虢在三门峡地区立足未稳之际，率部东迁，重建政权，这才有了周室东迁的记载。《今本竹书纪年》载：晋侯会卫侯、郑伯、秦伯以师从王入于成周。西虢、东虢、小虢这几个虢国联合在一起，在东周早期成为一股强大的力量，与周平王集团的诸侯频繁发生战争，特别是与郑国交战。

位于今河南郑州荥阳的东虢，与郑国互为邻国，周二王并立期间，东虢紧随西虢，与周平王政权势不两立，因此也频频遭到支持周平王一方的郑国的打击。不少人不明这段历史，刻意将东虢国君描绘得昏庸不堪，仿佛主动献城给郑国，让郑国得以壮大。虢氏虽强，但抵挡不住周平王集团的群狼战术，尤其在礼崩乐坏的大环境下，东方诸侯为了分割王室的权力，自然会与周平王站在一边，虢氏想要以一己之力对抗周平王及晋、郑、卫等集团，无疑是不可能的。周平王二十一年，周携王被晋国军队杀掉，西虢元气大伤，东虢被郑国灭掉，小虢后来被新兴的秦国吞并，周平王集团最终取得了胜利。

虢国灭亡，意义不亚于周室东迁，也是天子王权衰落的关键一步。虢国灭亡后，王畿之地大大缩小，周王室丧失了强藩，彻底失去了回归镐京的希望，只能偏安洛邑一隅。而晋国扼制了桃林之塞，获得了进出关中的战略要地，借此优势，开启了称霸中原之路，春秋五霸、战国七雄的戏幕即将拉开。

可惜的是，对于在西周中后期和东周早期发挥了如此重要地位的虢国，司马迁却忽视了，竟未著录一篇《虢世家》。虽然史料的缺失无法避免，但对于虢国的重要地位，司马迁肯定有所了解，想必是因为虢国灭亡的时间距离他的生活年代太久远了，而且虢国并非夏、商这样的天子王权，能保存下来的文字和实物资料几乎没有，即使司马迁想写一篇《虢世家》，也如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如果《史记》中有一篇《虢世家》，西虢、东虢、南虢、北虢、小虢这几个虢氏诸侯的历史脉络将会更加清晰，那些令我们眼花缭乱的虢公、虢仲、虢叔、虢季父们，我们大概也能更加具体地了解他们的生平和事迹。宣王中兴、幽王失国、周室东迁、二王并立、晋虢战争等历史细节，我们也能掌握得更加详尽，这些故事将比《东周列国志》、《左传》、《国语》中记载的更加引人入胜。可以肯定的是，虢国是解开西周中后期和东周早期诸多历史谜团的关键。

如今，时隔千年，当我们追忆这段历史时，仍然不禁感叹，如果《史记》中有一篇《虢世家》，那该多么令人期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