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多人的印象里,宋朝的官特别多,特别乱,一个衙门里坐着一堆人,你根本分不清谁是真正管事的。包拯是“龙图阁直学士”,又“权知开封府”,这个“权知”是什么意思?是临时工吗?可他权力大得很,连皇帝都敢怼。再看水浒里,林冲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听起来威风凛凛,实际呢,就是个连品级都没有的武术教练,见了个七品芝麻官都得点头哈腰。
这就是宋朝官制最让人着迷又最让人头疼的地方,像一套极其精美的俄罗斯套娃,打开一个,里头还有一个,再打开一个,里头还有一个,永远有下一层。每个官名背后,都是一段故事,一种算计,都藏着赵匡胤那颗深不可测的帝王心。
说起来,这个套娃的发明者,就是宋朝的开国皇帝赵匡胤。他这套设计,在当时简直是天才手笔,一举解决了从唐朝安史之乱以后,缠了中国两百年的军阀割据顽疾,用咱们现在话讲,治好了大唐的“心脏病”。但代价是什么呢?就是让大宋朝三百多年,一直有一种吃撑了的、消化不良的感觉,官越来越多,事儿越来越难办,国家机器臃肿不堪,走起路来都喘。
咱们从头捋一捋这事儿。
大唐的心脏病,简单说就一个字:散。安史之乱一闹,中央权威扫地,原来威风凛凛的节度使们,一个个都成了土皇帝。他们手里攥着自己地盘上的财政权、人事权、军权,父死子继,把辖地搞得跟铁桶一般。朝廷想去派个官?门儿都没有。到了唐朝末年,朱温、李克用这些人,那更是直接把皇帝当傀儡耍。接下来的五代十国,短短五十三年,换了五个朝代,十四个皇帝,那真是“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谁拳头硬,谁就能坐龙椅,坐上去之后,最怕的就是手下人也学他,来个黄袍加身。
赵匡胤自己就是这么上位的。后周显德七年,也就是公元960年,正月初三,三十三岁的殿前都点检赵匡胤,在陈桥驿喝了顿酒,睡了一觉,醒来就被手下人披上了黄袍,史称“陈桥兵变”。他当时是大周世宗柴荣最信任的爱将,结果人家尸骨未寒,小皇帝才七岁,他扭头就夺了孤儿寡母的江山。这件事干得不太地道,也成了他一辈子的梦魇。
他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有一天,他退朝后一个人坐在便殿里,愁眉苦脸,闷闷不乐。身边的亲信就问他怎么了。他长叹一口气说:“你们以为当皇帝容易吗?我呀,是天天晚上睡不着觉。”亲信愣了,问为啥。赵匡胤指了指自己坐的龙椅,说了句掏心窝子的大实话:“这玩意儿,谁不想坐?”
这句话,就是宋朝所有官制改革的起点,是一个得了“恐惧病”的开国皇帝的内心独白。他怕,怕历史重演,怕他手下的石守信、王审琦这些老兄弟,哪天也被手下人披上一件黄袍。所以,他必须设计一套制度,从根上断了所有人拥兵自重的可能,同时还得保证国家机器能运转,老百姓有日子过。
怎么干?他来了个千古绝唱——“杯酒释兵权”。
那是建隆二年,公元961年七月初的一天,赵匡胤把石守信等一帮老哥们叫来喝酒。喝到兴头上,他突然屏退左右,端起酒杯,对这帮手握重兵的将领们袒露心扉。他说:“我这皇帝当得,还不如你们快乐。我是整夜整夜地不敢安枕而卧啊。”大伙儿吓一跳,赶紧问怎么回事。赵匡胤就把话说白了:“这皇位,谁不想要?就算你们不想,你们的手下,要是也把黄袍披在你们身上,那时候,你们能由得自己吗?”
这话一出,石守信等人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磕头痛哭,求老大给条活路。赵匡胤就顺势劝他们,人生如白驹过隙,不如多攒点钱,买点好房子好地,多养些歌儿舞女,天天喝美酒,享清福,咱们君臣之间再结为儿女亲家,上下相安,这不比什么都强?
第二天,这些大将们一个个都上书称病,请求辞去军职。赵匡胤全都批准,给了他们一堆荣誉头衔,让他们到地方上当个富家翁去了。这一手,温柔,体面,没有血腥杀戮,就把最要命的军权收归了中央。在几千年的王朝更替史上,能做到这一步的,屈指可数。
但这只是第一步。收了兵权,怎么防止新的权臣出现?怎么防止地方再度坐大?赵匡胤和他的弟弟赵光义,还有那位宰相赵普,几个人关起门来,琢磨出了一整套让人眼花缭乱的顶层设计。这套设计的核心思想,就是两个字:分权。把原来一个官员、一个部门的权力,掰开了,揉碎了,分成好几块,让一堆人相互牵制,谁也甭想一家独大。
这套制度,就是咱们说的那套史上最复杂的“套娃”官制。它主要分两部分:中央的“三省六部”大解体,和地方的“人、财、军”三权分治。
咱们先看中央。按理说,历朝历代,宰相都是百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到了宋朝,对不起,“宰相”这玩意儿,变得面目全非。赵匡胤有一天问赵普:“唐太宗李世民那么牛,为什么还要设那么多宰相?”赵普多精啊,立刻明白了,回答说:“那是因为要把权力分散,不让一个人说了算。”赵匡胤满意地点点头,好,咱们就这么干。
宋朝把宰相的权力一劈三瓣。中书门下是最高行政机构,长官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才是真宰相。但你别高兴太早,赵匡胤给你配了个副手,叫“参知政事”,名义上是副宰相,实际上是安插在你身边,盯着你,分你权的。更绝的是,原来宰相管军事,现在不行了,专门成立一个枢密院,长官叫枢密使,跟宰相平起平坐,号称“二府”。你宰相管行政,我枢密院管军政,两边互相不通气,有事得一块儿向皇帝汇报,谁也拿捏不了谁。打仗的时候,你让一个管行政的宰相去协调一个管军事的枢密使,这仗还怎么打?这不管,赵匡胤要的就是你们没法拧成一股绳。
这还没完,你们管人管事,谁管钱?又出来一个独立机构,三司,长官叫三司使,地位仅次于宰相和枢密使,人称“计相”。财政大权独立了,宰相你手里没钱,想干点大事,得看三司的脸色;想搞个政变收买人心?没钱寸步难行。
这么一来,原来一个宰相干的事,现在分给了二府三司,一帮人围一圈,你看我,我看你,谁都干不成什么大事,最后的皮球,全都踢到皇帝那儿去了。宋朝的皇权,就在这种“分权”的缝隙里,史无前例地稳固。
这还只是最高层。到了具体办事的六部,比如工部、户部,那更是乱成了一锅粥。赵匡胤他们发明了一个天才又折磨人的制度,叫“官、职、差遣”分离。这六个字,就是宋朝官场那个“套娃”的精髓。
什么是“官”?你比方说,一个人被任命为“户部尚书”,这是个官,代表你的级别、你的待遇、你穿什么颜色的官服、拿多少俸禄,跟你的实际工作一毛钱关系没有。用现在的话讲,这属于你个人的“行政级别”。
什么是“职”?比如包拯那个“龙图阁直学士”,这是“职”,是给你加的一个荣誉头衔,代表你有学问,是皇帝的近臣,是一种特殊的身份象征。有了这个“职”,你说话就硬气,见官大一级,但同样,不负责具体事务。
那什么决定你具体干什么活儿呢?是“差遣”。这才是关键。比如包拯去开封府当市长,他的“差遣”就是“权知开封府”。“知”是主持的意思,“权”是暂且、代理的意思。所以林冲的“东京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也是一个临时性的差遣。这就造成了一个特别滑稽的现象,整个宋朝的官僚系统里,几乎所有人干的都是“临时工”的活儿。你是真宰相吗?你不是,你的差遣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是让你临时主持一下宰相的工作。干得好,继续干;干得不好,随时卷铺盖走人,你的“官”还在,回家领工资去。这叫什么?这叫皇帝手里有了一副扑克牌,想打哪张打哪张,官员的稳定性和权力基础被彻底抽空了。再也没有人能在同一个岗位上长期经营,培养自己的势力了。
这套玩法在中央是把权分得干干净净。到了地方,赵匡胤更是把他的套娃艺术发挥到了极致。唐朝的节度使为什么牛?因为他是一方诸侯,管区内所有的州县的行政、财政、军事,他一把抓。赵匡胤要做的,就是把节度使这只八爪鱼的触手,一条一条全给砍了。
他先收地方的财权。在每个州,他派了一名“通判”,名义上是二把手,实际上是专门盯着知州的,而且所有州里的财政收支,必须有知州和通判联合签署才能生效。这还不行,他还在各路(相当于现在的省,但又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行政区)设置了“转运使”,专门负责把地方上的钱粮,源源不断地运往中央。地方上收上来的税,除了留下必要的开销,其他的全部都得运走。这样一来,地方上穷得叮当响,你就是想养兵造反,也没钱养。
然后收司法权。他又在各路设了“提点刑狱司”,俗称“提刑官”,也就是大宋提刑官那个宋慈干的活儿,专门复核各州的死刑案件,直接对中央负责。人命关天的大事,地方官说了不算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收军权。他把全国的精锐部队都编入禁军,驻扎在京城开封附近。地方上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叫做“厢军”,其实就是工程兵、杂役,完全没有战斗力。他还搞了个“更戍法”,让禁军定期换防,兵不识将,将不识兵。一支部队,今年在河北,明年可能就去陕西了,但统兵的将领却留在原地不动。这就造成了打仗的时候,将领和士兵互相不熟悉,战斗力大打折扣,但好处是,再也没有哪个将军能带着一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嫡系部队造反了。
你看,赵匡胤这套制度,从中央到地方,从行政到军事,里三层,外三层,环环相扣,精密得像一台瑞士钟表。每一个齿轮都在互相咬合,也互相掣肘。他成功地把原来集中在一个人、一个机构身上的权力,拆成了一地零件,最后所有的权力线头,都归到了皇帝一个人的手里。唐朝末年以来的那种军阀割据的“心脏病”,被他用这一套“套娃式”的手术,彻底根治了。有宋一朝,从开国到灭亡,三百一十九年,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次像样的大规模武将叛乱和足以撼动中央的地方分裂。就凭这一点,你就不得不佩服赵匡胤的政治智慧。
然而,历史这个玩意儿,从来都是公平的。它在给你一样东西的时候,必定会从你身上拿走另一样东西。宋朝的“消化不良”,也正是从这套精密的设计开始的。
问题很快就暴露出来了。第一个就是官员人数的急剧膨胀,也就是我们今天说的“冗官”。你想想,“官、职、差遣”分离,就意味着一个人可以身兼好几个“官”和“职”,再领一份“差遣”。比如一个高级官僚,他可以是“尚书左仆射”这个“官”,领一份最高级别的工资,同时又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个“差遣”,干宰相的活儿,再兼个“集贤殿大学士”的“职”,又能多拿一份补贴。他的权力被分走了不假,但他拿的钱,一分不少,反而更多了。
更可怕的是恩荫制度。宋朝对文官太优待了,遇到皇帝生日、祭祀、郊礼等等,高级官员都可以推荐自己的儿子、孙子、兄弟,甚至门客直接当官。一个宰相,一次能荫补几十人。这些人一出生就挂上了“官”,就有了级别和待遇,然后排队等“差遣”。人越来越多,而“差遣”的坑位是有限的。这就导致了大量的官员“只拿钱,不干活”,形成了庞大的冗官群体。宋真宗的时候,全国官员大概一万多人。到了四十多年后的宋仁宗时期,膨胀到了两万多人。又过了一些年,到宋英宗治平年间,已经超过两万四千人。国家像一头老牛,背上的包袱越来越重。
第二个问题是办事效率的极度低下,就是“冗费”和“冗兵”。咱们前面说了,一个部门里,一正一副好几个领导,谁都能发表意见,谁都可以否决对方,但谁也不承担最终责任。任何一件小事,都要经过无数个部门的反复扯皮、推诿。当时的士大夫有一个很形象的说法,叫“议论未定,兵已渡河”。你们还在朝堂上争论方案A好还是方案B好,敌人都已经渡过黄河打过来了。
这样的例子在宋朝历史上比比皆是。比如著名的“澶渊之盟”,辽国萧太后带着二十万大军南下,一下子就打到了黄河北岸的澶州,离都城开封近在咫尺。当时朝廷里就炸了锅,参知政事王钦若是江南人,主张迁都金陵;签书枢密院事陈尧叟是四川人,主张逃往成都。真真假假,各有各的理,吵得不可开交。宰相寇准连吓带骗,硬是拉着宋真宗渡过黄河,到前线转了一圈,士兵们高呼万岁,士气大振,这才稳住了局面,最后签了个和平协议。你想想,如果当时真按那套互相扯皮的流程走下去,等他们讨论出个结果,估计辽军的马鞭已经抽到大梁城的城门上了。
再比如后来的宋神宗时期,年轻的皇帝想励精图治,任用王安石搞变法,改变积贫积弱的局面。结果呢,以司马光、文彦博为首的一大批保守派大臣,利用这套互相制约的官僚体系,开始了旷日持久的大论战、大牵制。王安石颁布一条法令,反对派就利用自己掌管的其他衙门进行阻挠。你搞“青苗法”,我就在地方上阳奉阴违;你搞“免役法”,我就上书说这是与民争利。整个朝廷分裂成两派,天天打嘴仗,政策朝令夕改。这场新旧党争,从神宗一直延续到徽宗,前后折腾了几十年,把国家政策的连续性搅得一塌糊涂。这套制度设计出来,本来是防止一个人说了算,结果现在变成了谁说了都不算,谁都可以让想干事的人干不成事。
第三个问题,也是最致命的,就是军事上的孱弱。这是“消化不良”最要命的症状。宋朝对武将的猜忌是刻在骨子里的。不仅用文官去管辖武官,而且每逢用兵,皇帝都要在千里之外的开封城里,对前线进行“遥制”。将领出征前,皇帝会赐予他“阵图”,告诉你该怎么扎营,怎么行军,怎么布阵。你到了战场上,必须严格按照阵图来打,擅自改动,就算打赢了,回来也得治罪。这种荒唐事,宋朝的皇帝们干了一代又一代。
宋太宗赵光义,也就是赵匡胤的弟弟,就特别喜欢干这事儿。他哥哥是武将出身,戎马一生,他可不是。太平兴国四年,公元979年,他北伐北汉,之后想趁势收复燕云十六州,结果在高粱河一战,被辽军打得大败,自己腿上中了两箭,坐着驴车狼狈南逃。从那以后,他对武将的控制就更严了。他发明了一种叫“锦囊阵图”的东西,让前线将领打仗前先拆开一个看看,按指示打。你想想,战场上瞬息万变,这种僵化的指挥模式,能打胜仗才见鬼了。
后来的皇帝更甚。宋仁宗时期,有一年西夏李元昊称帝,宋朝派大军征讨。当时的统帅是夏竦、韩琦、范仲淹这些人。结果宋军在好水川一战,中了西夏人的埋伏,几乎全军覆没。为什么?因为仁宗皇帝和朝中的文官们,在战前就制定了一套自以为完美的作战计划,催着前线的将领们去执行,完全不顾战场态势。这能不败吗?
这套制度,把武将的手脚捆得死死的,让大宋空有当时世界上最庞大的军队,最先进的武器(火药最早大规模应用就在宋朝),最富裕的财政收入,却始终挺不起脊梁。先是被辽国压着打,签了澶渊之盟,岁岁纳贡;后来又被小小的西夏折腾得筋疲力尽,花了一百年都没灭掉,还得给岁赐;再后来,金国崛起,两年时间就长驱直入,把开封城端了,掳走了徽钦二帝,制造了汉人政权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靖康之耻”。一百多年积累的财富、文化、艺术,连同那套精致的官制套娃,一起在女真人的铁蹄下化为了齑粉。
回过头来看,赵匡胤的这套设计,就好比一个曾经差点被溺水淹死的人,给自己造了一艘绝对不漏水、也绝对安全的大船。为了保证安全,他把船上所有能活动的部件都焊死了,把所有的船桨都收了起来,只留下一根纤细的桅杆,全指望风吹着走。船是非常稳了,永远不会翻,但同时也失去了劈波斩浪、灵活转弯的能力。遇到风平浪静的好天气,这艘船可以装点得非常华丽,搞盛大的宴会,吟诗作画,日子过得像《清明上河图》里一样繁荣。可一旦暴风雨来临,这艘笨拙的大船,就只能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赵匡胤在天之灵,看到他精心设计的这套制度,保住了赵家三百多年的江山永固,没有亡于内乱,或许会感到欣慰。但他若看到他的子孙后代,被外敌欺辱到如此地步,亡国时皇族后妃数万人被掳走为奴,受尽屈辱,心中又该作何感想?治病救人的猛药,如果年复一年地吃,从来不调整剂量,那它就会变成一剂让机体慢慢僵死的慢性毒药。
宋朝那批顶尖聪明的脑袋瓜,设计出史上最复杂的“套娃”官制,治好了唐朝那颗要命的“心脏病”,却给新生的王朝带来了终身的“消化不良”。它以一种极端优雅、极度内耗的方式,维持了内部长久的安宁,却也永远地失去了向外扩张的力量。历史的剧本,总是在这种惊人的得与失之间,演绎着它的冷酷与公平。你说,这到底是赵匡胤的智慧,还是他的悲哀呢?又或者,这是整个华夏文明,在那个时代必然要经历的,一场关于安全与活力、集权与分权的深刻博弈吧。
这三百多年的故事,想透了,其实就浓缩在这一句话里:他用最复杂的办法,解决了一个最简单的恐惧。而这恐惧,最终却结出了一个最苦涩的果实。每次翻开宋史,看到汴梁城的繁华,再看到崖山海的悲壮,心里头总是五味杂陈,说不出的滋味。历史啊,它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它总是在人性的幽暗和光辉之间,在制度的精巧与笨拙之间,画出一条谁也看不清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