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子灵

广州是中国对外贸易历史最悠久的城市之一。从秦汉时期海上交通的开辟，到唐宋时期海上丝绸之路的繁荣，再到清代“一口通商”格局的形成，广州一直是中国认识世界、世界了解中国的重要门户。在漫长的交流过程中，一些为海外市场生产的商品留存至今，成为今天博物馆收藏中的“外销类文物”。这些文物包括瓷器、画作、银器、家具、玻璃器等，它们既是商品，也是历史的见证者。

长期以来，大众往往将外销类文物置于工艺美术或中外交流史的视野中去认识，而对于历史研究来讲，这类文物的价值远不止于此。它们既记录了广州作为世界贸易港的运行机制，也经历了中西文化交流交融的具体过程，更保存了古代社会生活与全球贸易网络的诸多信息。广东众多文博机构收藏的外销类文物，为人们打开了一扇观察广州走向世界的窗口。

贸易往来的记录者

外销类文物是古代贸易活动的产物，这一属性使其成为海上贸易史的重要实物证据。

瓷器、茶叶、丝绸是对外贸易中的重要品类。其中，许多广彩瓷带有欧洲家族纹章、字母缩写或特定标识。循着这些特征，研究者能够跟踪商品销售路径，溯源其订购者与消费群体。一件来图定制的瓷器，连接着景德镇的制胎工匠、广州的彩绘作坊、十三行商馆的贸易商人以及欧美的消费者，其背后是跨越山海的贸易体系。

有一类易被忽视的外销类陶瓷器是釉陶罐，它广泛存在于广东沿海窑址、港口遗址以及东南亚各地的考古遗存中。这类釉色朴素、造型相对规整的陶罐，集聚于广州，流入东南亚乃至更远地区，被海外学界称为“广东罐”。过去，它们被简单视为普通生活用品，但随着海上丝绸之路考古的深入，人们发现“广东罐”不只是包装容器、交易商品，还逐渐被赋予礼仪及身份象征等文化内涵。

对于贸易史研究而言，外销类文物的特殊性正在于此：记录了中国商品如何进入世界市场，记录了中国文化如何被海外社会理解和接受，记录了这些商品如何被生产、运输和消费，为理解全球贸易网络提供了可靠的实物依据。

文化交流的推动者

外销类商品本身就是为海外市场设计和生产，其造型、纹饰和用途常融合中外文化因素。

清代的外销银器能比较集中体现这一点。18至19世纪，广州逐渐成为中国的外销银器生产中心之一。工匠在吸收欧洲器物形制的基础上，采用中国传统锤揲、錾刻、累丝、镂雕等工艺，在茶具、餐具、酒具表面装饰龙纹、花鸟纹、庭院人物等中国元素。这类器物既符合欧洲消费者的使用习惯，又具有鲜明的中国纹饰特点。广作银匠对于海外市场需求的精准把握，也反映出“中国制造”参与全球贸易体系的能力。

同样有代表性的还有外销漆器和广雕。18世纪以后，大量广州漆器经由贸易渠道销往欧洲和北美，其器形常模仿欧洲流行的针线盒、游戏盒等家具样式，装饰内容多采用中国园林楼阁、花鸟人物等题材。牙雕、木雕等广作工艺品也受到海外市场欢迎，尤其是被称为“鬼工球”的牙雕套球，其复杂精细的工艺常被视为“中国技艺”的代表。一件外销工艺品往往同时包含欧洲生活方式和中国视觉元素，是文化融合的直接产物，也是欧洲人认识中国的关键媒介。

值得注意的是，文化从来不是单向传播的。18世纪以后，随着欧洲皇室贵族对于“中国制造”的追捧，这股“中国风”吹向民间，推动中国外销品走进大众生活，深刻影响欧洲的装饰艺术和审美意趣。收藏中国工艺品被视为时尚，模仿中国式园林和室内装饰也成为一时风尚。

城市历史的守望者

除实证贸易和文化交流外，外销类文物还是研究广州城市历史的重要资料。

与许多历史城市一样，广州经历了漫长的城市更新与空间变迁。许多曾经与对外贸易密切相关的建筑、街区和行业已经消失，但外销类文物保存了不少珍贵信息，最具代表性的是各类外销画。

不少外销画以广州城市景观为题材，刻画珠江两岸风光、码头贸易、十三行商馆及往来船只。这类作品最初是为外国商人和旅行者留存地方印象，如今成为研究清代广州城市面貌的重要图像史料，将文献记载里的建筑布局、船舶形制、商业活动具象呈现。其中珠江航运题材水彩画，详实记录各类船只的形制与功用，为研究当时水上交通与港口运作提供实证。而对于如官员参拜、节俗仪式等业已消逝的历史场景，外销画可能是最直观的图像记录。

通草画则保存了另一角度的城市生活细节。19世纪，广州画师创作的通草画题材广泛，涉及商贸活动、手工业生产等内容。其中，既有茶叶加工、缫丝制作等生产场景，也有理发匠、裁缝、轿夫、船工等职业形象。

除外销画，古代广州工商业发展、手工业组织以及贸易网络的变迁，也多蕴藏于寻常器物中。可从部分外销银器、瓷器上刻印的制造商标记、商号名称或出口信息，管窥广州的商业活动。由此看来，外销类文物保存了广州的城市记忆，也记录了广州与世界的联系。

在广州这座因开放包容而兴盛的城市，外销类文物不仅见证了广货的远航，也将文化交流和城市发展的记忆收藏其间。今天重新审视这些文物，对广州历史的深化认识大有裨益，也能够从中理解中国与世界长期交往的历史进程。这正是外销类文物超越工艺价值，成为历史资料的重要意义所在。

作者单位：南越王博物院（西汉南越国史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