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孟语编辑｜刘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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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是中国文明的底色。从殷墟的宗庙到曾侯的地宫，从周天子的列鼎到文人书房的一炉幽香，三千年来，铜与火的对话从未中断。2026 年 9 月，纽约佳士得将呈献“礼象皇华: 北美私人珍藏重要中国艺术”专场，以中国物质文化三大永恒主题为纲，将宗教信仰、皇权权威与艺术成就置于数千年文明的脉络中加以审视。其中“礼”部分汇集了从商晚期至清代的九件铜器，上溯三代礼乐，下接明清雅韵，构成一部微缩的中国青铜艺术史。

01

商周礼乐：

从酒器到编钟的秩序世界

中国青铜时代的核心是礼。《左传》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与战争，构成了早期国家运行的双轴，而青铜礼器正是这一秩序的物质载体。本场三件商周礼器——爵、卣与编镈——分别代表了酒器、盛酒器与乐器三个门类，恰好勾勒出商周贵族礼仪生活的基本轮廓。

拍品801号商晚期青铜爵，高19厘米，是三件中年代最早者。爵为饮酒器，亦是商周青铜礼器组合中最具标志性的器形之一。此爵的珍贵之处在于鋬下所铸四字铭文“父癸舟尹”。

铭文按自上而下、自右而左的顺序释读，“父癸”为尊称，癸为私名，父意为父或祖先；“舟尹”二字则较为少见。据曹大志《族徽内涵与商代的国家结构》研究，舟、尹可能均为族徽符号，尹常与治理或官职权威相关，舟可解为与舟船水道相关之官，二者合称或即“水官”之意。

更值得注意的是铭文的排列方式。通常“舟”“尹”同见时多作“尹舟”（尹在上、舟在下），《殷周金文集成》第14册编号8967甚至认为此种组合可视为单字。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有“尹舟父丁”爵，北京故宫博物院藏有“尹舟父己”爵，均为单行铭文且仅饰凸起弦纹。而此爵铭文分为两列，器身更铸饕餮纹，在已知同类器中尤为独特稀有。于省吾《商周金文录遗》、严一萍《金文总集》及《殷周金文集成》均有著录，其学术价值不言而喻。

如果说爵代表了个人化的饮酒礼仪，那么拍品802号商晚期至西周早期青铜卣则体现了更为宏大的礼仪空间。卣为盛酒器，《诗经》中“予尔圭瓒，秬鬯一卣”的诗句明确了其功能——盛放秬鬯这种以郁金香草调和黑黍酿造的香酒，用于祭祀典礼。此卣高25厘米，装饰精美，兽面纹双目突出如乳钉，角向上耸起，角上方空间填以蜿蜒蛇形纹，提梁两端所铸牛首同样有力，整体呈现出强烈的雕塑感。

此卣的学术意义远超器物本身。1974年，广西武鸣勉岭出土了一件高40厘米的大型青铜卣（现藏广西壮族自治区博物馆），其装饰风格与此件高度相近。广西出土卣盖内有族徽“天”字，而河南安阳殷墟西区M692墓出土的商晚期青铜爵亦有可比“天”字。相同族徽在相距千里的中原与岭南同时出现，引发了关于青铜器、人群与礼仪在商中心与远南之间流动的重要讨论。广西“天”卣可能通过战争、掠夺、王室赏赐、外交交换或贸易到达岭南。无论具体路径如何，它为中原青铜文化向南中国传播提供了有力证据。此件卣是否属于同一历史尚待进一步研究，但其与广西出土器风格的高度相近，足以引发学界对商晚期青铜传统延伸至古代南方文化景观的深入思考。

拍品803号春秋青铜编镈一组九件，是本场估价最高的青铜器（15万至25万美元），也是视觉上最具冲击力的一组。镈为大型打击乐器，按大小递次排列成组，每钟在口沿附近两个不同点敲击可发出两个不同音高，即所谓“一钟双音”。

音乐在中国古代礼仪与宫廷生活中占有特殊地位。1977年湖北随州曾侯乙墓的惊人发现——六十五件青铜编钟及一组石磬的完整组合——彻底改变了现代人对中国古代音乐文化的理解。曾侯乙编钟表明，至公元前5世纪，中国工匠与乐师已发展出七声音阶与固定音高概念，其声学设计之精密令人叹为观止。正如学者Robert Bagley所言，在古代中国“没有其他乐器能像钟这样告诉我们如此多关于音乐表演、音乐理论与声学技术的信息”。编钟“在听觉与视觉上都是音乐合奏中最突出的乐器”，这一传统在古代世界中为中国所独有。此组九件编镈虽规模不及曾侯乙，却同样是礼乐文明的珍贵物证，曾于2007至2008年在加州宝尔博物馆“Arts of Ancient China”展览中展出。

02

弄器奇趣：

微缩世界中的巧思与匠心

商周青铜器并非只有宏重巨制。本场拍品804号西周晚期青铜小流鼎，长仅11.7厘米，属于一个极为特殊的品类——“弄器”。

弄器，即“玩乐之器”，在尺寸与功能上均有别于常规礼器。考古证据表明，此类微型器常与礼器分开存放，偶有置于专属容器中，暗示其特殊意义。因弄器常与异域器物同出，有学者推测其可能为来自周主要诸侯国以外、嫁入周贵族的女性所制。弄器传统的生产与使用时期较短，存世稀少，而流鼎尤为罕见，带盖者更是凤毛麟角。

流鼎之所以得名，因其器身前有流（倒水口），兼具鼎的三足与匜的倾倒功能。目前已知带盖流鼎中，盖通常饰一虎伴二猴或单只小狗，而此器盖有罕见单猴形鋬，作一臂上举之姿，在同类中独树一帜。可比小流鼎曾于佳士得伦敦2020年售出，另一件盖有虎形鋬者曾于2013年纽约苏富比“Julius Eberhardt珍藏青铜礼器”专场现身。与许多复制既定礼器形制的微型青铜器不同，流鼎似乎主要作为微型器生产，这一特征使其成为弄器中最具特色的成员。

如果说小流鼎是微缩的礼器，那么拍品805号战国青铜兽灯则展现了青铜艺术从礼仪向实用与审美的转变。此灯长20厘米，作伏兽形，几乎可以确定原配有一人形骑坐于兽背，双臂前伸承托管状銎以插油盘柄。1965年山西长治出土的一件同类器（现藏山西省博物馆）即保留了完整的人形驭手与油盘结构。三件可比兽形灯（此件、山西出土例及弗利尔美术馆藏例）均有精细表面装饰与独特的货贝形项圈，显示出战国时期青铜工艺对细节与装饰的极致追求。

拍品806号战国青铜盉同样是动物形装饰的杰作。盉为调酒器，此件拱形鋬铸为猛虎形，流作展翼鸟形栖于器肩，三足各作展翼鸟立于蹲踞人形肩上，整体构思奇幻，雕塑感极强。此器原为香港著名收藏家徐展堂（1941-2010）静观堂旧藏，1996年经佳士得香港释出。学者Jenny So在《赛克勒藏东周青铜礼器》中指出，东周时期南方所制铜器装饰较北方更为繁复，此盉正属于使用奇异幻想元素作装饰的南方传统。

拍品807号战国错金银铜弩承弓器，则将视野从礼仪与宴乐转向了军事与工艺。此件长19.7厘米，原为成对使用，安装于战车前部以承托弩。弩横置于龙形曲颈上，扳机机构仍在御者可及范围内，构件突出部分可辅助拉弦。器身以错金银工艺装饰，金银丝嵌入铜体构成纹饰，在战国时期是最为奢华的工艺之一。此器1991年经伦敦古董商Eskenazi之手，并在其“唐代以前错铜及相关材料”展览中展出，著录于展览图录第80至81页。战国时期，车战是主要作战方式，弩机的出现更是军事技术的重大革新，此件承弓器既是实用武备，也是错金银工艺的精品，兼具历史与艺术双重价值。

03

宣炉余韵：

明清文人书房中的青铜传统

青铜礼器在秦汉以后逐渐退出历史舞台，但铜器的传统并未中断。本场拍品808号与809号17至18世纪洒金铜炉——代表了青铜艺术在文人文化中的新生。

两炉均以错落金片金点装饰为特色，金点似从铜合金中自然浮现，角度各异，令人联想到自然中的金矿床。效果含蓄而精致，金饰并未喧宾夺主，而是微妙地增强了视觉丰富度与奢华气质。808号炉口沿铸一行宣德寄托款，809号炉座更铸十六字铭文：“大明宣德五年监督工部官臣吴邦佐造”，将宣德炉的传承谱系表现得淋漓尽致。

宣德朝（1426-1435）代表了后世中国铜器生产的高峰。此期宫廷铜器以比例优雅、铸造完美、镶嵌精细著称，确立了铜器工艺的持久标准。其声望如此之高，以至于17、18世纪生产的大多数铜炉均铸宣德款，后世铜器更被统称为“宣炉”。洒金装饰的起源仍是学术讨论话题：有学者认为受宣德铜器不均匀包浆的启发，也有学者指出15世纪初出现的洒金纸张可能影响了铜器装饰的设计。

焚香在文人生活中占据重要位置。从宋代起，香炉成为书房不可或缺的陈设，焚香被认为可促进心神清明，抚琴时常伴以焚香。宋徽宗《听琴图》中，琴者坐于炉旁，炉中香烟袅袅，正是这一文化传统的生动写照。808号炉曾著录于徐政夫编《寒舍秘笈II》，809号炉则于2001年经佳士得香港释出，两件均有清晰的收藏脉络。

04

结语

纵观这九件铜器，估价从1.2万美元到25万美元不等，涵盖了从礼器重器到文房雅玩的完整谱系。多件拍品有清晰的收藏传承：徐展堂静观堂、寒舍、Eskenazi、黎氏古玩等知名藏家和商号的名字反复出现，为拍品品质提供了背书。

佳士得纽约每年九月的亚洲艺术周是全球中国艺术品交易的重要节点。本场“礼象皇华: 北美私人珍藏重要中国艺术”以三大主题为纲，将青铜器置于更广阔的文化脉络中，而非简单按材质分类。九件铜器虽数量不多，却跨越了从商晚期到清代的两千余年，从宗庙祭器到书房雅玩，从礼乐重器到奇巧弄器，完整呈现了中国青铜艺术的多元面貌。对于藏家与研究者而言，这不仅是一次竞拍机会，更是一次与数千年礼乐文明对话的难得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