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化”字，两种力量，既指向以德政教化一方百姓的治理追求，也指向以陶瓷沟通四海的工艺文明追求，共同凝定为这座千年古县的精神底色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黄景鸿

德化地处福建中部、戴云山区，境内山峦叠嶂、溪涧纵横，蕴藏优质高岭土，与景德镇、醴陵并称“中国三大古瓷都”。据史料记载，后唐长兴四年（933年），“德化”正式置县，此后历经朝代更迭，地名沿用至今逾千年，始终不易一字。

德化之“不变”别有深意，地名取自“以德化民”，而千年窑火则成就了另一种“化”。一个“化”字，两种力量，既指向以德政教化一方百姓的治理追求，也指向以陶瓷沟通四海的工艺文明追求，共同凝定为这座千年古县的精神底色。这座小县，因“德”而立名、因“瓷”而闻名。

问名 以德化民

“德化”之名的由来，与唐贞元年间的“归德场”密切相关。当时朝廷析永泰县归义乡置归德场，场址在今德化县城一带。唐代的“场”并非正式县级行政单位，而是一种介于县与乡之间的特殊建制，“归德”二字取“民心归附、以德怀远”之意。归德场的设立，使朝廷对戴云山区的治理开始走向制度化。

五代后唐长兴四年，闽王王延钧升归德场为德化县。《福建郡县释名》载：“德化县……至闽王延钧始升归德场为德化县，以场名也。”

“一个地名，被赋予治理理念的内涵。”德化县民政局区划地名股负责人许伟华说。宋代首任县令刘文敏撰有冠头联“德风吹草绿，化雨润花红”，横批“以德化民”，以“德风”“化雨”喻指政教，与县名互为表里。

2012年，德化申报“千年古县”，2013年验收时，专家总结出三个“千年不变”：地名不变、地域不变、陶瓷文化传承不变。地名是“本地人的脸，外地人的眼”，列于首位，正是“以德化民”治理理想千年沿袭的注脚。

这份治理理想，并未停留在典籍之中。近年来，德化县纪委监委深入挖掘本土孝廉文化与陶瓷烧制技艺中的廉洁因子，打造“瓷都廉线·清风同行”廉洁文化研学线路；全县持续开展“瓷韵传家风，清风润万家”家庭家教家风建设，乡镇以道德评议、移风易俗匡正乡风，让千年“以德化民”的理念融入当代基层治理的日常。

窑火 以瓷化世

在“德化”得名之前两千多年，这片土地的窑火已经点燃。德化县陶瓷博物馆馆长寇婉琼介绍，德化制陶始于新石器时代，商周时期三班镇辽田尖山已制作原始青瓷；全县已发现历代古瓷窑址200多处，分布10多个乡镇，窑火传承有序，至明清达于鼎盛。

唐末，三班人颜化綵撰写了《陶业法》（已佚），标志着德化陶瓷从经验技艺上升为系统产业知识。宋元时期，受益于泉州海洋贸易繁荣，德化窑迅速崛起，青白瓷凭借莹润的釉色和精巧的造型成为海上贸易的重要商品，元代马可·波罗在游记中记载德化“制造碗及瓷器，既多且美”。

德化瓷外销的通道，是一条被称为“瓷帮古道”的山间驿道。该古道最早修筑于北宋乾德二年（964年），分南北两线，历史上八成以上德化瓷经南线运往泉州。

明代是德化瓷的巅峰时期。德化白瓷胎釉纯白、温润如玉，风靡世界，被法国人命名为“BLANC DE CHINE”（中国白）；以“瓷圣”何朝宗为代表的瓷塑大师，融汇泥塑、木雕和石刻造像技法，形成独具一格的“何派”艺术，将德化瓷雕技艺推向顶峰，其观音、达摩等作品至今仍为世界各大博物馆珍藏。

陶瓷的影响不止于产业，更嵌入地方文化。德化境内以瓷土、窑炉、烧成、产品等命名的地名遍布各地，如何朝宗利用蕴藏高岭土的“白泥崎”烧出闻名瓷观音，后人遂将白泥崎改称“观音岐”。

2006年，德化瓷烧制技艺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2021年，德化窑址（尾林-内坂窑址、屈斗宫窑址）作为“泉州：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遗产点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全球首批瓷窑类世界遗产。

窑火延烧至今。德化已形成超4500家企业、规模数百亿元的陶瓷产业集群，产品远销190多个国家和地区。2025年，德化电商企业超7800家、从业人员3万多人，网络零售额达204亿元。

直播间里，主播用中英文向全球推介白瓷，买家一键下单，白瓷从工坊直发全球。今年5月，德化成立全球陶瓷卖家孵化中心与内外贸一体化发展电商中心，推动陶瓷更好链接全球。

凝定 千年传承

地名是德化的精神标识，行政区划的演变则勾勒出它的历史脉络。

德化县委党史乡志室副主任许琼蓉介绍，德化地处戴云山区，山多田少，建县之前疆域分属尤溪、永泰两县。唐贞元年间设“归德场”，朝廷对戴云山区的治理走向制度化；五代升格为县，背后是区域经济地位的提升。德化“邑处山巅，土硗田石”，可耕之地有限，遂向手工业寻求出路，“计艺禾之外，陶冶堪资”，陶瓷业由此成为经济支柱。

手工业的兴盛不止于瓷。德化冶铁业始于唐代，五代时铁已成为泉州港对外输出品之一，至宋代已名著全国，《宋史·地理志》即载“德化有赤水铁场”。

冶铁与陶瓷互补，窑炉建造、瓷器烧制都离不开铁器；此外还有造纸、制茶、竹编等业，共同构成以陶瓷为龙头、多种手工业并存的产业格局。

此后千年，德化行政隶属屡经变迁，但作为县级治理单元的治域基本保持稳定。除明嘉靖十五年划出西南部部分区域归大田县外，其治理范围未再有大变动。这种稳定使“德化”不仅是一个行政名称，更是一个持续运转千年的经济单元。同一片山水、同一脉窑火，在漫长历史中积淀出深厚的文化认同。

2026年农历正月，德化县浔中镇石山村宋元龙窑遗址初溪窑复窑点火，沉寂已久的古窑升腾起熊熊窑火，在文物保护与活态传承中焕新启航。地名千年未变、窑火千年不熄，这正是“以德化民”与“以瓷化世”在这方土地上的当代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