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今年是新四军第四师骑兵团成立85周年，又逢陈毅元帅诞辰125周年。在这双重纪念的时间节点上，重读开国少将、原南京军区副司令员周纯麟将军所撰《教诲与怀念》一文，别具深意。周纯麟将军曾长期担任第四师骑兵团团长，亲历了铁骑护送陈毅军长的多次征程。他以亲历者的质朴笔触，记下了陈老总对骑兵将士的关切、对马匹的爱惜、对战术的洞察，以及在战火间隙里那份从容豁达的将帅之风。这些细节不仅是战史钩沉，更是一代革命家与基层官兵生死与共、肝胆相照的生动见证。今日重温，既为缅怀先辈功勋，亦为汲取那份穿越硝烟仍熠熠生辉的信仰力量。

周纯麟（1912年8月-1986年9月）

我们骑兵团，曾先后四次护送过我们敬爱的军长——陈毅同志。

第一次是1941年秋天。骑兵团由彭雪枫师长带领，从淮北越过运河线，在当时的淮海区泗阳、沭阳间，迎接陈毅同志。9月9日那天，陈毅同志穿着酱色皮夹克，满面笑容走过来。骑兵大队按骑兵礼节，在马上向他行了举刀礼。陈军长看到新四军自己的骑兵部队，看到骑兵战士个个精神抖擞，英姿勃勃，高兴地说:“我们有了自己的骑兵团，在平原游击战中，就能起更大作用了。”这次护送，行军一夜。陈军长到驻地后，看到我们的骑兵并不觉得累，还照常遛马、喂马，便握着骑兵的手说:“我是走惯路的兵，你们是马上的兵，我要向你们学习。”

时任新四军代军长陈毅（前排中）和新四军部分干部合影

第二次护送陈老总，是从介头集到运河东去。他穿的是灰布军服，打着绑腿，头上戴了风镜。他在团部吃饭，吃的是小米稀饭和烙饼。由于运河对岸接应的部队尚未来到，先在河边上的小屋里稍等。这时，他又一次向我问起了骑兵团的情况，包括骑术和战术，战士的情况等。他说:“在平原地带，骑兵的作用容易发挥，因为骑兵来去快，有时敌人很难料到，我们很快赶到，就能突然打击、消灭敌人。你们要把骑兵建设好。爱护马匹要像爱护自己的脚一样。骑兵没有马就不能成为骑兵了。这些地方虽然有马，但不是很多，加上老百姓要种地，所以马的来源很少，战斗当中马匹还要伤亡，减少一匹马就减少一个战斗力。因此，你们一定要养好马。爱惜马就是保障部队的战斗力。”

迎接他的兄弟部队到了，我们送他过运河。正在过河时，突然下起暴雨来，我们骑兵战士背着陈毅同志下了船。过河后，陈毅同志和我们一样，浑身是泥。我们站在河岸边上，目送着陈老总在烟雨苍茫中由兄弟部队继续护送，乘马离去。

整装待发的新四军骑兵团指战员

1943年春，国民党顽固派韩德勤在津浦路西国民党军王仲廉部东进的策应下，妄图侵占我淮北抗日根据地。他的阴谋被识破，在泗阳县境内的山子头一带，被我军全歼。陈军长从淮南又来到淮北。他坐船渡过洪泽湖，我骑兵第三次奉命迎接他。清早，他下了船后，骑兵区队长许秉德迎上前去，立正敬礼，说明自己是派来接军长的。陈军长骑上我们给他准备的青色“走马”，走得又快又稳。走到离四师司令部一里多路时，彭师长等迎上前去。陈老总与彭师长握手后，便与彭师长一路谈笑风生，到了驻地。

接着，骑兵团在半城西广场上，给陈军长表演了马术。陈军长看着骑士在马上能做多种动作，高兴极了，又在广场上给我们讲了话。他说:“我听说你们技术不错，但没有想到你们能进步得这样快。俗话说‘艺高人胆大’。你们技术提高了，打起仗来就能发挥更大的作用了。”

骑兵团历次战斗英雄摄影于杜巷。前排左起：程坤源、彭雪枫、周纯麟。

1943年11月，初冬的原野，清晨，地面和枯草都蒙上了一层白霜，地里的花生红薯已刨光，只留下一些残枝碎叶，有些地里还稀稀拉拉竖着稀疏的玉米杆，寒风吹着枯叶，瑟瑟作响。党中央通知陈毅同志由华东去延安参加党的第七次代表大会。我骑兵一部，奉命第四次护送陈毅同志。这次，他穿了便衣。在朦胧的月光下，我们警惕地保护着他，穿过海郑公路，到达邳睢铜根据地。我们一面协助陈毅同志的随行人员准备饭，一面喂马、遛马。当天晚上，我们了解了陇海铁路上的情况后，选择最安全的途径，派机智勇敢的骑兵在前头，警惕地把陈毅同志送过敌人占领下的陇海铁路封锁线。过铁路后，又走了十几里，直到北边的兄弟部队来迎接陈毅同志。陈军长同我们分别时，握着骑兵的手，与我们告别。至今，我们仍然经常阅读陈毅同志《泗宿道中》的诗句：

半规残月照，铁骑送长征;

百里吠村犬，穿插敌伪惊。

骑兵们回顾护送时的情景，心里默念着:“陈老总对我们没有忘记，他老人家还在诗里记着我们呢!”

在解放战争的岁月里，我们骑兵有一部分随华东野战军司令部行动，常在陈老总身边执行通信和侦察的任务。

1947年，我们进行了三查三整之后，渡黄河南下，又一次跟陈老总走在一起。陈老总看到骑兵，分外亲密，对我们说“这次我们又一起走了，前一段是一起北去，这次是一起南去了。”他还说:“刘伯承司令、邓小平政委在前面开路，他们到大别山去打击敌人，我们到这一带来牵着敌人转，在这里消灭敌人。”

1948年在平汉路破袭战中，我骑兵搞到一部分国民党的报纸。大家知道陈老总很喜欢从敌人报纸上去分析情况，就把这些报纸送去。陈老总招呼我们吃饭。在饭桌上，我们告诉陈老总，敌人的报纸上有“陈毅牺牲，朱德在陕北追悼陈毅”等谎话。陈老总哈哈大笑起来：“在敌人那里，我们这些人，不知道已经死过多少回了。可是，敌人越要我们死，我们越是不死！不但不死，今天我们还要举杯，为我们健康干杯！”说得在座的同志都笑起来。在场的新华社的同志问陈老总：“要不要辟谣?”陈老总说：“不用，只要打个胜仗，说明‘大将在此’，他的谣言就不攻自破了。”陈老总又说：“今年我四十七，过三年就五十岁。”大家说：“那时要给陈老总祝寿。”陈老总说：“到那时，我们大家喝胜利酒。”他接着又说：“不久，我们要打大胜仗了，让我们为胜利干杯！”临走时，陈老总握着我们的手说：“我早就见过你们，打王光夏时，彭雪枫还带着你们欢迎过我哩！”

根据陈毅同志的指示，一些有战功的马，被送到南京汤山军马疗养院，度过它们的晚年。走前，老骑兵们上街买了香肥皂，把久经沙场的亲密战友洗刷得干干净净，又买了一些糕点、糖果给马慰劳一番。最后，十位老骑兵和十匹老战马合影留念。几年后，有些同志路过南京时，还专程去汤山探望自己的“老战友”哩!

新中国成立后，骑兵团的大部改编为坦克部队。在淮海战役中，解放过来的国民党军队的坦克兵，成为我装甲部队的教练；在淮海战役中缴获的坦克，也在我第一代坦克部队建设中，起了它应有的作用。这支部队以后多次受到毛泽东主席、周恩来总理、刘少奇主席、朱德总司令等党和国家领导人以及陈老总等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的检阅，并且有不少外国的元首和来宾前来参观。在这支部队里，还珍贵地保存了她的前身骑兵团的战史和军史。

1952年，华东军区司令员陈毅同志在南京的一个运动场上召集骑兵部队的一部分同志和其他单位的同志一起讲话。他首先讲了国内外形势，然后对着骑兵同志说：“你们都是老兵了。老战士在战争时期是出了大力气的，有很大功劳，战争有功嘛!我同你们在一起行动过不知多少次。你们多次护送过我，每次通过封锁线时，你们都很机警灵活，我还是记得的。我还记得你们在准北路东和路西发挥了不小的作用，打了许多胜仗。现在情况变了，我们胜利了，但还要把革命进行到底!如果说过去的任务是光荣的话，今后的任务更光荣。”陈老总接着又说：“过去我们讲打倒蒋介石，谁能想到什么时候能打倒呀!后来又提出打到南京去，解放全中国，谁想到我今天能在南京来对你们讲话!过去你们骑在马上，冲呀!杀呀!说老实话，今后这一套就不够了。老战士要学习新东西，学政治，学文化，还要学技术。新中国成立后，还要学会怎样建设。你们要考虑在新的历史条件下，如何进一步发挥你们老战士的作用。”

陈老总这次讲了三个钟头。他既进行鼓励，又指出今后的努力方向。我们望着陈老总熟悉的面庞，细细地体会着陈老总的谆谆教导，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新四军骑兵团大队在泗阳县界头集合影

结束语

从淮北平原到陇海铁路，从山子头大捷到平汉路破袭，陈毅元帅与骑兵团的故事，没有随着战马卸鞍而褪色。周纯麟将军晚年写下的这些回忆，字字都是铁血与温情的交织——陈老总那句“艺高人胆大”的勉励、对“爱马如爱脚”的叮咛、听到“被牺牲”谣言时举杯笑言“我们越要死，越是不死”的豪迈，至今读来仍令人动容。新中国成立后，骑兵团转型为坦克部队，老战马被送进疗养院安度晚年，而陈老总那句“老战士要学习新东西”的嘱托，更成为这支部队不断自我革新的精神注脚。85年过去，铁骑已成历史，但“铁骑送长征”的忠诚与担当，早已融入人民军队的血脉。谨以此文，致敬陈毅元帅，致敬所有在烽火中策马扬鞭、又在和平年代默默转身的英雄们。他们的英姿，将永远奔驰在民族记忆的原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