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和尚,能躲到哪里去?中峰明本的答案是:躲到山里去,躲到谁都不容易找到的地方去。可偏偏,他越躲,找他的人越多。到最后,连蒙古大汗都派人来请。这人,就是元代禅门里最亮的一颗星——中峰明本。
心里的刺
明本是杭州钱塘人,俗家姓孙,南宋度宗咸淳元年,也就是公元一千二百六十五年生人。他从小就显出跟别家孩子不一样的地方,不爱闹,爱独处,常一个人坐着发呆。大人问他发什么呆,他说,在想“生从何来,死往何去”这种问题。家里人听了,都当他是怪孩子。一个七八岁的娃娃,整天琢磨生死,搁谁家都觉着稀奇。
他九岁那年,母亲去世,更让他对生死这件事,多了一层切身的痛。母亲一走,那个“人死了会去哪儿”的问题,就从嘴上的闲话,变成了心里的一根刺。十五岁那年,他实在忍不住了,背着家里人,偷偷跑去寺院,想出家。可那时候他还没满十八,寺里不给他剃度。他只好回来,在家苦读佛经,一边读一边等,等那个能出家的年岁。
直到二十四岁,他才如愿,到天目山狮子院,拜高峰原妙为师,正式出家。那年是元朝至元二十五年,公元一千二百八十八年。这一拜,师徒两个,算是接上了头。
一片云
这师徒俩,脾气相投。原妙是出了名的猛将,明本跟着他,吃尽了苦头。原妙坐死关,明本就守在外面,端茶送水,顺便自己也参。师徒二人,一个在关里,一个在关外,把日子过成了一部无声的修行史。原妙对明本,也格外上心,常把他叫到跟前,单独点他。明本呢,争气,悟得又快又透。
明本悟道,是在一个很平常的日子里。他侍奉原妙,闲来无事,抬头看见窗外一片云,悠悠地飘过去。他忽然就明白了。跑去跟原妙说,原妙点点头,说:“你这一片云,来得正是时候。”这话听着轻,却是师徒之间才懂的印证。云来云去,不留痕迹,那颗心要是也能像云一样,来了不拒,去了不留,就是禅。
躲
悟道之后,明本的名声渐渐大了。可他跟师父一个脾气,不爱抛头露面。他离开天目山,四处游走,专挑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住。他不是去云游访道,他是去躲。躲什么?躲名,躲利,躲那些慕名而来的求访者。他住过的地方,多是些没名没姓的野山,搭个茅棚,一住就是几个月,甚至几年。
可名这个东西,越躲越追。蒙古人灭了南宋,建立元朝。元朝的皇帝,尤其是仁宗、英宗那一朝,对汉地的佛教很感兴趣,尤其想拉拢禅门里有名望的高僧,好让天下读书人和百姓心服。他们看中了明本。
先是派使者,带着皇帝的诏书和厚礼,去请明本进京,做国师。明本见了使者,礼数周全,可一提到进京,他就摇头。他说,我山野之人,只会打坐参禅,做不来国师,也不配做国师。请皇上另请高明。
使者回去复命。皇帝不死心,又派人来,这回带了更大的诚意,甚至说,你要是不想进京,那就在当地接受封号,朝廷供养你。明本还是摇头。他说,出家人四大皆空,要那些封号、供养做什么?反倒添了累赘。一个和尚,连朝廷白送的钱粮都不要,这在当时,是件挺稀罕的事。
就这样,蒙古皇帝三番五次地请,明本三番五次地推。他不是摆架子,他是真不想。他心里清楚,一旦进了京,披上国师那身衣裳,他就不再是个能安安静静参禅的和尚了。名头一大,应酬就多,今天陪这个王爷说法,明天给那个大臣答疑,哪还有工夫管自己这颗心?他躲的,正是这个。
平起平坐
明本躲过了朝廷的封号,却躲不过四方学人的脚步。来天目山向他求法的人,络绎不绝。其中有不少,是当时的蒙古贵族、汉地名士。明本没法,只好随缘接见,来一个,点拨一个。他接人的时候,从不高高在上,总是平起平坐地聊,聊完了,该走就走,谁也不欠谁。
他讲法,不爱长篇大论,爱用最平实的话。他常说,学佛不是学什么高深莫测的本事,就是学怎么把心放平、放正。心平了,佛就在;心乱了,佛就跑。有弟子问他:师父,成佛难不难?他说:难,也不难。难在你总往外找,不难在你一回头,佛本来就在心里头。
明本一生,著作不少,最有名的,是他写下的那些关于“一心”的论述。他反复讲,千经万论,说来说去,不过一个“心”字。心外无法,法外无心。你把这颗心弄明白了,比读一千卷经还管用。他还写过一部《天目中峰和尚广录》,里头的话,句句都是大白话,乡下老太太都能听进去。
这话,是明本一生修行的结晶。他不玩虚的,不给你讲那些云里雾里的境界。他就是告诉你,回到心上来。他打过一个比方,说人心像一池水,风一吹就起浪,浪一起就照不见东西;等风停了,水静了,天光云影,全清清楚楚地映在里头。修行,就是学着让那池水静下来。
守住了这颗心
明本晚年,还是住在天目山。朝廷后来追赠他“普应国师”的封号。这个国师的名头,他活着的时候躲了一辈子,到底没躲过去,死后还是落在了他头上。也算是个讽刺,又算是个交代。他活着不要,死了朝廷硬塞给他,这世上的名,有时候就是这么个不讲理的东西。
他示寂的时候,很平静。那是元顺帝至治三年,公元一千三百二十三年,世寿五十九。弟子们围在跟前,他最后说:“我这一生,没别的本事,就是守住了这颗心。你们也照这样守,别让它散了。”说完,合眼而去。据说那天,天目山上起了大雾,白茫茫一片,像他平日里最爱看的那种天气。
回头想想中峰明本,最让人敬佩的,不是他有多大名气,而是他面对天大的富贵和荣耀时,那份难得的清醒。国师,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他倒好,一躲再躲,躲得干干净净。为什么?因为他知道,自己要的不是那个。
一个人知道自己要什么,不难;知道自己不要什么,并且真的能推得掉,这才叫本事。明本把这份本事,练到了极致。蒙古皇帝都请不动的和尚,不是他多狂,是他心里那杆秤,摆得太正了。秤砣搁在“心”上,再大的名头压上去,也撬不动分毫。
清静才是滋养
明本晚年还有个习惯,喜欢在雪夜里独自走到山门外的空地上,看雪一层一层地落,不声不响。弟子们怕他受凉,劝他回屋,他总是摆摆手,说再站一会儿。有人揣测,他是在等什么。其实哪有什么好等的,他就是喜欢那种天地安静下来的劲儿。人到了那个份上,热闹反而成了负担,清静才是滋养。
说起明本,还有一桩事不能不提。他接待求法的人,从不看身份高低。来的是王公贵族,他寻常接;来的是贩夫走卒,他一样接,态度分毫不差。有回一个粗布短衣的樵夫上山,问了一句:和尚,我也能成佛吗?明本答得干脆:能。樵夫又问:我不识字,怎么成?明本说:不识字,认得自己这颗心就行。樵夫高高兴兴下山了。弟子在旁边不解,说明本对个砍柴的都这么耐心。明本笑:佛性在谁身上不是一样,难道还分识字不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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