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这里是《欧洲速递》系列，今天继续聊聊欧洲的事儿。一场发端于税赋不公的革命，何以最终将国王与王后双双推上断头台？答案，就藏在十八世纪法国那口早已沸腾的社会压力锅里。

1789年7月14日，一群民众攻陷了巴士底监狱。这座监狱被视为法国封建专制的象征，其陷落也开启了法国大革命。革命者把国王送上了断头台，终结了持续多个世纪的封建主义，也为自由开辟了一条道路。

法国大革命至今仍对世界产生着深远影响。那么，这场革命究竟是如何发生的？故事要从法王路易十五去世、其孙路易十六继位说起。

路易十六刚一登基便遇到一桩幸事：法国的宿敌英国倒霉了，英国的北美殖民地因反对英国的重税而揭竿起义。这正是法国报仇的良机。几年前的七年战争中，法国丢失了北美殖民地，对英国可谓恨之入骨。

于是路易十六赶紧联合盟友西班牙等国，向北美送钱送装备，最后甚至直接出兵北美，只为好好打击英国。最终英军在约克镇被美法联军击败。英美签订了《巴黎和约》，美国正式独立，英国则退往加拿大。然而连年征战与宫廷挥霍无度，使得法国负债累累。

眼看国家经济岌岌可危，加税已无可避免。如果要用一个字概括法国大革命的原因，那就是 "税"。当时法国的税实在太高，几乎什么都要缴税。除了最基本的土地税，还有人头税与二十分之一税。

有一段时间，光葡萄酒就有五种税要缴，从葡萄采收、运送到酿造全部都要课税。巴黎城内甚至有一道墙，是专门为征收进城税而建。法国大革命时，这道墙被民众直接推倒。不过最令人厌恶的还是食盐税。

盐税比食盐本身贵十倍尚且不说，官方还规定每个家庭必须购买最低数量的食盐。照理说，最低需求应按一般家庭的平均用量确定，但实际上官方规定的数量远超家庭所需，根本吃不完。

政府还规定民众不得丢弃食盐，也不能留到第二年，于是吃不完的盐越积越多。如果想用盐腌制鱼肉，还得取得官方的书面许可。每年因反抗盐税而被逮捕甚至被处死的人多达三千人。法国的公家机关往往效率低下，于是政府将收税工作外包给了包税人。

这些包税人对工作十分热衷，还会使用各种威胁与恐吓的手段。他们可以不经许可便闯入民众家中，以国王的名义搜刮钱财、肆意破坏。虽然包税人效率惊人，但税收从地方转交国库、最终进入王室口袋，中间经过多次转手，无形中流失了大量税金。

加之当时会计制度十分落后，王室也不清楚真实的税收总额。有一天，国王问道：为什么国库收到的税这么少？一名大臣拿出一块冰块，让在场的大臣依次传递，最后交到国王手中，此时冰块已融化得所剩无几。

国王这才恍然大悟。法国民众被重税压得喘不过气，然而有两个阶层却无需纳税，那就是教会与贵族。教会可以选择五年缴一次税，且并非强制；贵族则声称他们已用鲜血保卫国家，理所当然不必缴税。因此，每次进行税制改革，总是遭到贵族的反对。

例如 1750 年，有官员提出土地税改革计划，打算撤销教会与贵族的特权，但在贵族的压力下，国王不但没有采纳，反而将提出计划的官员革职。最后土地税变成了 "农民税"，因为只有农民需要缴纳。

此时，随着启蒙运动哲学家们的宣扬，自由、平等与博爱的观念广为流传。又恰逢美洲革命的口号 "无代表，不纳税" 传到法国。再看国内：政府高官与特权人士不必纳税，国王与统治阶级荒淫无道，这让法国平民百姓不满到了极点，社会这口压力锅随时可能爆炸。

也有些有良知的大臣试图改革，可是一动改革便触及贵族利益，随即被一个个赶下台。眼看内忧外患，路易十六无可奈何，只得广邀全国民众共同商讨对策。1789 年，法国社会的三个阶层神职人员、贵族与平民召开了三级会议，商讨如何解决眼前的困境。

起初大家还颇为期待，以为国王能讲些道理。市面上也出现了各种讨论改革的小册子，列举社会的种种不公，其中讨论最多的正是税赋。5 月 5 日，由律师、商人组成的第三等级代表，与数千名支持者聚集在凡尔赛宫，一场口水大战由此展开。

第三等级代表要求打破特权阶级，特权阶级则要维护自身利益，国王则说：别吵了，能解决财政问题就好。争吵持续了一个月仍无结果，于是第三等级代表自行成立国民议会，不少有良知的教士与开明的贵族也纷纷加入。

路易十六本就胆小，见国民议会声势浩大便予以承认。国民议会随即着手制定国家宪法，处理民生问题、削减税负等议题。如果事情照此发展下去，法国大革命或许就不会爆发。但路易十六眼见平民如此 "嚣张"，一怒之下调集军队解散了国民议会。

然而法国民众也不是省油的灯，过去几百年间已多次发动暴动，可谓造反经验丰富。如今国王竟然先行动手，自然不必再给国王面子。1789 年 7 月 14 日，巴黎民众向象征王室暴政的巴士底监狱发起进攻。这座监狱原本是一座要塞，后来改作关押政治犯之用。

民众用抢来的大炮对监狱一阵猛轰，迫使守军投降。革命之火迅速传遍整个法国。法国国内乱成一团。不久，国民制宪委员会宣布了举世闻名的《人权宣言》，主张自由、平等，财产不可侵犯，税赋必须在全民之间公平分配，公民亦可监督税收的使用。

接下来便是制定宪法，但制宪委员会内部也出现了争执。激进派希望加强议会的权力，这些人开会时喜欢坐在左边；保皇派则希望为国王保留部分权力，开会时则喜欢坐在右边。这就是 "左派" 与 "右派" 的由来。

路易十六看到仍有一群人支持自己，以为自己还有戏唱，于是斗志被重新点燃，甚至参加了保皇党举办的宴会，声称愿为法国粉身碎骨。此举惹恼了巴黎市民，民众再度直奔凡尔赛宫，将路易十六抓回巴黎软禁。路易十六果然胆小，马上妥协，人民说什么都好。

制宪委员会也趁热打铁，准备废除贵族、废除封建制度、铲除教会。路易十六眼看大势已去，于 1791 年 6 月乔装逃出巴黎，欲投奔岳父，结果又被抓了回来。人们还发现路易十六企图勾结外国军队杀回巴黎，此举无异于通敌叛国。

最后，国王被送上了断头台。同样身首异处的还有多名包税人与税务官，近代化学之父拉瓦锡也因曾担任税务官而被牺牲。新政府成立后，征税权从王室转移到了国会手中，再也没有特权阶级可以免税。

但新政府同样缺钱，此前它谴责食盐税，如今却要求民众继续缴纳；此外还要求每人捐出 25% 的所得税。然而无人理会。最后新政府发行债券，但由于发行量过大，造成通货膨胀，法国财政再度崩溃。最终出来收拾烂摊子的是一名科西嘉小伙子。

拿破仑上台后进行了税务改革，创立了许多新的部门，如财政部、国库署与中央银行。拿破仑还废除了雇佣式的包税人，成立专门收税的机构。为了鼓励人民缴税，他承诺巴黎最美丽的广场将以最先缴清税款的地区命名，这便是孚日广场的由来。

不过拿破仑时代依然要缴纳许多稀奇古怪的税，如酒类、纸牌、马车、烟斗、烟草乃至门窗都要缴税，但总体而言税负降低了，也更为公平。拿破仑还严格监控每个部门，以维持预算平衡、避免举债，终于实现了财政平衡。

即便如此，仍无法应付拿破仑四处征战所需的庞大支出。拿破仑不得不依靠掠夺、以战养战，并用辉煌的战果进行内部宣传，以压制国内的反对声音。他尤其垂涎意大利北部的财富，加重了当地税赋，这引来了被征服地区人民的反感，各地都有反抗事件发生。

得不到民心，就无法长久控制土地，滑铁卢的战败也是迟早的事。回望这段血与火的历史，1789 年的法国老百姓过得有多惨？

普通工人一天工资只够买一条面包，偏偏又遇上大灾荒，粮价暴涨，穷人连饭都吃不上；而凡尔赛宫里，国王路易十六与王后玛丽场晚宴的花销，够一千个家庭吃上一个月。

革命并未就此止步。雅各宾派掌权后掀起 "大清洗"，一年之内一万六千余人被处决，最终连罗伯斯庇尔本人也未能逃过铡刀。

1799 年拿破仑上台，十年折腾、数十万人殒命，法国似乎又回到了独裁。然而历史从不白白流淌，封建制度被彻底摧毁，"自由、平等、博爱" 三个词传遍世界，从此再无人能理直气壮地宣称国王天生高贵、贵族血统尊崇。

穷人的愤怒之所以能把国王与王后一起送上断头台，正是因为他们终于明白：命运可以由自己决定，而这个道理，直到今天也未曾过时。

这是本期《欧洲速递》，咱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