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1945年8月10日，南京还在日伪控制下，电台值班人员却把东京节目短暂切成了重庆新闻。此后，短波、通讯社、号外和大喇叭一起接力。日本投降的消息并未在某一刻整齐传遍全国，它分成几波抵达，也留下了四个常被混在一起的日期。

明天是9月3日，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纪念日。今天的重大消息几秒钟就能出现在手机上。回到81年前，事情要靠一群人监听、抄收、核对、播读、排字，再送到街头。

1945年8月10日晚8时，南京汪伪电台照常转播东京的“大东亚联播”。值班的中国技术人员让节目继续播着，又把另一部接收机调到重庆短波。

耳机里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日本政府已经发出照会，准备接受《波茨坦公告》。他们确认日本技师不在，随即中断东京节目，改播重庆新闻，几分钟内反复播了几遍。

南京当时仍是日军中国派遣军总司令部所在地。重庆广播被禁止收听，同一波段还有干扰噪音。这次短暂换台，让一条来自战时首都的消息越过了占领线。

问题也跟着来了。日本到8月15日才正式宣布投降，南京人8月10日听到的究竟是什么？

图1　胜利消息从国际电讯进入中国，再经广播、号外和街头转告扩散

重庆已经上街庆祝，外交桌上还差最后一步

8月10日，日本政府经瑞士等中立国向盟国转交照会。消息很快进入重庆的外交与新闻系统，中央广播电台在傍晚开始播送。

电台没有只播一遍。地方史志所引亲历者回忆说，播音员每隔一小时重播，消息和抗战歌曲穿插播出，一直持续到次日凌晨5时。8月11日，广播楼门前又架起大喇叭。

无线电先把消息送到远方，大喇叭再把无线电变成街头声音。没有守在收音机旁的人，也能从人群和公共扩音中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过，8月10日那份照会有一个关键保留。日本表示愿意接受《波茨坦公告》，同时要求不得损害天皇的统治权。

日本政府准备接受《波茨坦公告》所列条款，“而附以一项谅解”，即公告不包含有损天皇统治权的要求。

盟国随后回复，日本天皇和日本政府的权力将服从盟军最高统帅。双方仍在往返，正式接受尚未完成。

所以，重庆和南京听到的第一波新闻，更准确地说是日本乞降、投降在望。当时报纸为了抢时间，标题常直接写“日本无条件投降”。街头的欢庆跑在外交程序前面，喜悦却不是假的。

这里也能看出战时新闻的难处。一边是等了八年的消息，一边是仍在变化的外交文本。播得慢了，可能错过全世界都在追的新闻。说得太满，又可能把尚未完成的事写成定局。

新华社连发三遍，报社还是多问了一次

同一晚，山东莒南的《大众日报》电台也在守听电讯。新华社延安发来急电，一连发了三遍，日本政府接受投降条件。

报社编辑谭克起初不敢相信，又回电询问。新华社很快复电，只有四个字。

消息真实。

确认之后，报社决定加印号外。11日的正常报纸已经印完，下一期按惯例要到13日才出，这条消息等不了两天。

工作人员连夜排版。刻字工人张伟东用木板刻出拳头大小的“号外”和标题字，计划印两万份。印好的报纸被送到根据地军民手中，也被贴到街上。

新华社连发三遍，地方编辑仍然回问一次。两万份号外的速度，前面放着一次必要的怀疑。

这段过程很像一条接力。海外广播和通讯社送来最初线索，新华社把电讯发到地方，报社负责确认，印刷工人把电码变成大字，发行人员再把纸送进人群。

没有哪一个环节能单独完成“传遍”。少了无线电，消息走不远。少了报纸和张贴，许多人只能听见零散转述。少了核对，一条过早的标题还可能把谈判写成结局。

图2　同一条消息在电台、通讯社和报社之间经过抄收、确认和印刷

广播先到，报纸用半小时追了上来

号外这个词，今天已经很少见。它本来就是报纸为了突发大事临时增加的一张纸，不等第二天，也不必塞进正常版面。

8月15日早7时，重庆《中央日报》收到外交部的正式公布文。当天各版已经开印，正常报纸来不及收入。半小时后，7时30分，号外开始在全市分发。

“本报于昨晨七时收到，因各版均已开印，未及载入，业于昨晨七时三十分，发布号外，分散全市。”

《大公报》当天的处理更直接。头版上只有五个前所未有的大字。

日本投降矣！

广播已经够快，报纸仍有自己的用处。广播声一过就消失，号外可以拿在手里、贴在墙上、递给别人。无线电让消息先跑起来，报纸把它固定成人人看得见的文字。

报纸还在做另一件事，留下版本。8月10日的号外写投降在望，8月15日的报纸写正式接受，9月3日的报纸又报道签字后的胜利。今天回看这些版面，能看到消息怎样一层层变得确定。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当时会出现“号外满天飞”。大家抢的既是一条新闻，也是一张可以确认战争真的走到终点的纸。

四家通讯社，终于在一张报纸上说了同一件事

8月14日，日本政府正式通知四国，接受盟国答复。天皇已经批准诏书，日本政府准备签署投降条款，并将命令各地军队停止作战、交出武器。

日本时间8月15日正午，录制好的诏书通过广播播出。中国各主要报纸和电台也在这一天发布正式消息。

延安《解放日报》8月15日的头版很有意思。同一张报纸上，塔斯社、新华社、路透社和中央社的电讯放在一起。它们来自不同国家、不同新闻系统，最后给出了同一个结论。

8月10日的消息靠速度冲出来，8月15日的消息靠多个渠道互相对上。新闻要站稳，多个彼此独立的线路得说出同一件事。

南京的情况也变了。8月10日的重庆新闻只能靠值班人员短暂切换，日方随后加强了对控制室的看守。到8月15日，南京各处的收音机公开播放东京广播，午后，电台开始转播重庆节目。

一条消息从“有人冒险偷播”变成可以公开播放，只隔了五天。对南京人来说，这五天很短，也很长。日军还没有完成缴械，殖民统治的新闻封锁已经先裂开了。

图3　1945年8月15日上海民众庆祝日本投降，公有领域历史照片

人们已经庆祝了，投降书还要再等十八天

今天说到抗战胜利，常见四个日期。8月10日、8月15日、9月2日、9月3日。它们各自对应一件事。

8月10日，日本发出带有天皇地位保留的乞降照会。重庆等地提前得到消息，第一轮号外和庆祝由此出现。

8月14日，日本正式接受盟国答复，8月15日天皇诏书公开播出。这一天通常被表述为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9月2日，日本代表在东京湾“密苏里”号上签署投降书。文书宣布日本大本营及其全部武装力量无条件投降，并要求各地日军停止敌对行动、服从盟军命令。

图4　1945年9月2日重光葵在密苏里号签署投降书，美军通信兵团摄

9月3日，后来被中国确定为抗战胜利纪念日。依据正是日本在前一天正式签署投降书。

四个日期没有互相冲突。它们分别回答消息何时传出、正式接受何时公布、投降文书何时签署、后人在哪一天纪念。

消息传到，也不等于每一支日军当场放下武器。中国各地的受降、缴械和接收随后继续进行。9月2日签字时，距离8月15日的公开广播已经过去十八天。

这十八天提醒人们，听见胜利、宣布停战、签署文书和完成受降，本来就是几件相连却不同的事。

图5　四个日期分别对应乞降、正式宣布、签署投降书和胜利纪念日

无线电越过战线，最后还得有人把消息送出去

回到8月10日晚的南京电台。

那几分钟的节目切换没有替代后来的外交答复，也没有提前完成投降签字。它做成了一件更具体的事，让一座仍处于占领中的城市，提前听见战争将要结束。

随后，重庆播音员一遍遍重读，新华社抄收并发报，山东编辑回电确认，刻字工人连夜做版，号外被送出去、贴上墙。到8月15日，多条通讯线路汇合，消息才有了正式而稳定的版本。

1945年的新闻已经能够跨越千里，却始终离不开人。有人监听，有人核对，有人播读，有人印刷，还有人把刚拿到的号外递给身边的人。

无线电越过战线，号外落到街头。日本投降的消息，就是这样一站一站走进中国人的生活。

参考文献 美国国务院历史文献办公室《美国对外关系文件》1945年第六卷，1945年8月10日日本政府经瑞士转交的照会，文件406。；美国国务院历史文献办公室《美国对外关系文件》1945年第六卷，1945年8月14日日本政府正式接受照会，文件440。；重庆市地方志办公室，杨耀健《胜利喜讯传遍四方》，2024年8月16日。；吴密《一张“号外”记录胜利喜讯》，《人民日报》2025年8月16日第8版，所述文物藏于国家图书馆。；天水市档案馆藏《解放日报》1945年8月15日第1546号《美苏英中四国宣布日寇接受无条件投降》。；《中央日报》1945年8月16日相关报道及1945年8月15日号外说明。；郑学富《新闻纸上，抗战胜利日的记忆》，《解放军报》2020年8月2日。；美国国家档案馆藏1945年9月2日《日本投降书》。；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防部《新中国峥嵘岁月｜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纪念日》。；人民网党史频道《南京电台转播日本乞降“风波”》，2015年8月13日。；央视《百家讲坛·党史故事100讲》之《重庆谈判 谈打结合》，徐焰主讲，2016年6月27日播出。该节目仅作日本投降后的背景关联，本文广播与报刊细节均另据档案和同期报纸核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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