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心死在江南水边时,头上顶着“义帝”两个字;可把他推上王位的项家,从一开始就没把自己放进“臣子”那一格里。
这件事最容易被讲成一句话:项羽弑君。
可秦末那张桌子上,摆着的不是一枚王印那么简单。
秦二世二年六月,项梁的军营里来了一个七十岁的老人,范增。他看见陈胜败亡后的局面,给项梁撂下一句重话:“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这不是一句空口号。
楚怀王熊槐当年入秦不返,楚人记了很多年。秦末起兵,谁能把这段旧恨重新举起来,谁就能多一层名分。
于是项梁去民间找人。
找到的,是熊心。
他是楚怀王的孙子,史书写得很简短:在民间,替人牧羊。
一个牧羊人,被请上楚王的位置。
这画面本身就不正常。
盱台,楚王的都处。熊心坐上王位,号仍称楚怀王。陈婴被安排为楚上柱国,封五县,陪着怀王都盱台。
项梁呢?
他没有低头等楚王授官。
他自己号称“武信君”。
这四个字,是整件事的第一根钉子。
如果项梁真把自己当成楚怀王的臣子,最顺的做法,是由楚王给他官爵,给他名号,给他节制诸军的名义。可《史记》落笔很冷:陈婴为楚上柱国,项梁自号为武信君。
一个“为”,一个“自号”。
差别就在这里。
陈婴的位置也耐人寻味。
陈婴本是东阳一带起兵的人,后来带人归附项梁。楚国复立后,项梁把他放到楚王身边,做上柱国。这个安排像是在给熊心配一套楚国旧制度的外壳,也像是在把熊心安置起来。
王有了。
柱国有了。
可真正握刀的人,还在项梁手里。
更扎眼的是都城。
熊心在盱台,项梁势力盘在彭城一带。盱台不算秦末最显赫的都会,彭城却是旧楚重地,也是军事、交通上更要紧的地方。
王被放在盱台。
项氏据着彭城。
这不像君臣朝会,倒像两套权力并排摆着。
项梁战死后,局面才真正翻面。
定陶一败,项梁没了。熊心从盱台迁到彭城,并项羽、吕臣军自将之。楚王终于伸手碰到了兵权。
他开始发号施令。
救赵时,他任宋义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
项羽站在军中,头上忽然压了一个宋义。
这一下,项羽忍不了。
安阳一带,楚军停了许多日。宋义按兵不动,项羽要急进救赵。矛盾越积越深。
一天早晨,项羽进了宋义的大帐。
刀起,人头落地。
他随即在军中发布命令,说宋义与齐谋反楚,楚王暗中命他诛杀宋义。
这句话厉害。
项羽杀宋义,是擅杀上将军;可他偏偏要借楚王的名义来封口。也就是说,到这一刻,熊心这个“楚王”的名分仍有用。
有用,不等于能管住项羽。
巨鹿之后,局面彻底换了。
诸侯军在辕门外看着项羽,史书写他们“莫敢仰视”。秦军主力被打垮,章邯投降,项羽的军功盖过所有人。
那个在盱台被立起来的牧羊人,还坐在名义上的高处。
可真正分天下的人,已经不是他。
入关之后,按怀王旧约,先入关中者王之。先入关中的,是刘邦。
项羽没有照办。
他分封诸侯,自立为西楚霸王,又把熊心尊为义帝。表面上,熊心升了;实际上,他被抬得更高,也被推得更远。
“义帝”二字,像一件太宽的袍子。
穿上以后,熊心反而没地方坐了。
项羽让他迁往郴县,还说古代帝王地方千里,必须居上游。话说得冠冕,路却越走越偏。
江南路上,熊心身边不再是盱台的王庭,也不是彭城的军府。
他离楚地权力中心越来越远。
随后,项羽暗中命衡山王、临江王等人在路上截杀义帝。熊心死在江中,楚王的名号、义帝的尊号,一起沉了下去。
刘邦很快抓住了这件事。
汉二年,他为义帝发丧,袒而大哭,告诸侯项羽放逐并杀害义帝,随后东向伐楚。项羽亲手递出去的,不只是一个死人,还是一面讨伐他的旗。
所以,把熊心之死只说成“以臣弑君”,反而会漏掉秦末权力的真样子。
项梁立熊心,是借楚怀王旧名聚拢楚人;项羽尊熊心为义帝,是把名义共主供到高处;最后杀熊心,是嫌这块牌位还会被别人拿走。
项氏需要楚王的名分。
却不愿受楚王的节制。
这才是那层最冷的关系。
乌江边,项羽走到最后时,身边只剩少数骑从。他拒绝渡江,把乌骓马交给亭长,自己持短兵接战。
江风吹过来,楚怀王熊心早已不在,义帝的旧账却还压在他身后。
项羽杀的不是一个能号令天下的君王,却杀掉了自己最后一点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