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龙杰

一

光绪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一日酉时（1908年11月14日下午5时至7时），北京中南海瀛台涵元殿。

三十八岁的光绪皇帝载湉，驾崩了。不到二十个小时后，十月二十二日未时（11月15日下午1时至3时），统治中国近半个世纪的慈禧太后，也在中南海仪鸾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一个三十八岁的盛年男子，一个七十四岁的病弱老妇，在不到一天之内相继离世。这究竟是历史的巧合，还是另有隐情？

早在光绪去世前四年，清朝外务部右侍郎伍廷芳就曾对日本公使透露：“光绪会死在慈禧之前。”长期陪侍光绪的起居注官恽毓鼎在《崇陵传信录》中记载，光绪死前十一天，慈禧生日，光绪率百官贺寿，慈禧却拒绝见他。“时太后病泄泻数日矣，有谮上者谓帝闻太后病有喜色。太后怒曰：'我不能先尔死。'”

这句话，几乎就是一道死亡判决。

二

光绪之死之所以成为百年悬案，不仅因为时间上的巧合，更因为死状异常。

据曾为光绪诊病的名医屈桂庭在《诊治光绪帝秘记》中回忆，光绪死前三天，“在床上乱滚”，“大叫肚子痛得了不得”，且“面黑，舌焦黄”，“此系与前病绝少关系”。也就是说，光绪临终前的症状，与他原有的疾病完全不同。

光绪帝自幼体弱，十五六岁已弱不禁风，长期患有遗精、耳鸣等症。但屈桂庭明确指出，临终前的剧痛和面色发黑，与他的旧疾毫无关系——这分明是中毒的迹象。

紫禁城内也有怪事发生。据《启功口述历史》记载，光绪死去当天，礼部尚书溥良（启功的曾祖父）在慈禧住所外侍疾，亲眼看见一个太监端着一个盖碗从乐寿堂出来。溥良问是什么，太监答：“是老佛爷赏给万岁爷的塌喇（酸奶）。”送后不久，太监小德张就向太医院宣布：光绪皇帝驾崩了。

晚清内务府大臣增崇的儿子回忆，他幼年时适逢光绪之丧，父亲接到光绪死讯后，跟叔叔们说：“就是不对，前天，天子受次席总管内务大臣继禄所带的大夫请脉，没听说有什么事。”一位叔父说：“这简直可怕啦！”另一位说：“这里头有什么事儿罢！”父亲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说：“这话咱们可说不清啦！”

更蹊跷的是，光绪死后穿戴入殓，一反常规，全部由宫内太监一手包办，未让内务府插手。尸体被悄无声息地移入宫中，入殓时究竟是什么样，无人能知其详。

三

光绪去世后的近百年里，关于他的死因，学术界一直存在两种截然相反的观点。

一种认为光绪是正常病亡。20世纪80年代，历史学家、档案学家和医学家合作，仔细研究了清宫档案中保存的光绪脉案和药方，得出的结论是光绪一生体弱，最后久治不愈而死。

另一种则认为光绪是被毒杀的。民间传说和野史笔记中，种种说法版本众多——有人说是慈禧，有人说是袁世凯，有人说是李莲英。

两种观点各执一词，争论了近百年。

转机出现在2003年。当时，中央电视台清史纪录片摄制组到河北易县清西陵采访，得知1980年曾对光绪帝及隆裕皇后所葬的崇陵棺椁进行清理并重新封闭，其间将光绪帝的头发移至棺椁外，由清西陵管理处库房保存至今。

两缕头发，开启了一场长达五年的科学侦查。

四

课题组由中央电视台、清西陵文物管理处、中国原子能科学研究院、北京市公安局法医检验鉴定中心四家单位联合组成，研究被纳入《国家清史纂修工程重大学术问题研究专项课题》。

在不能开棺直验、检材条件极差的不利因素下，专家们利用“中子活化”、“X射线荧光分析”、“原子荧光光度”等一系列现代技术手段，对光绪的头发、遗骨、衣物以及墓内外环境样品进行了反复检测。

结果令人震惊。

经科学测算，光绪头发截段和衣物上含有剧毒的三氧化二砷——即砒霜。其腐败尸体仅沾染在部分衣物和头发上的砒霜总量，就高达约201毫克。

而据《清光绪帝死因研究工作报告》，常人口服砒霜60至200毫克就会中毒身亡。光绪帝摄入体内的砒霜总量，明显大于致死量。

课题组的结论斩钉截铁：光绪帝死于急性胃肠型砒霜中毒。

2008年11月2日，在光绪去世一百周年前夕，国家清史编纂委员会在北京召开“清光绪皇帝死因报告会”，正式向全世界公布了这一结论。

百年的猜测与争论，终于有了科学的答案。

五

死因确定了，但凶手是谁？

课题组的专家和清史研究专家们认为：以当时的条件、环境而论，如果没有慈禧太后的主使和授意，谁也不敢、也不能下手毒杀光绪。

更何况，慈禧有充分的动机。戊戌变法后，光绪被囚禁瀛台十年，慈禧深知一旦自己先死，光绪重新掌权，必然会清算旧账。慈禧曾当众说过“我不能先尔死”，这句话本身就是最直白的杀人动机。

著名清史专家戴逸认为：“毒死光绪，最大的可能就是慈禧太后。……谁动手杀的光绪并不重要，但从大的形势来看，慈禧是主谋。”

但也有学者提出不同看法。2023年，从国家图书馆古籍馆所藏清末南书房翰林吴士鉴致邵章的一封密信来看，光绪三十四年九月后，两宫病情同时加重，临终前彼此关心，关系并无不洽。有学者据此认为，所谓慈禧“谋害”光绪的说法缺乏事实根据。

不过，这封密信只能说明两宫在最后阶段表面关系尚可，并不能推翻光绪体内存在大量砒霜的科学铁证。砒霜不会自己跑进光绪的体内。

六

除了慈禧，还有两个人被广泛怀疑。

袁世凯。末代皇帝溥仪在回忆录《我的前半生》中说，宫里一个老太监告诉他，光绪死前一天还很健康，结果吃了袁世凯送来的一副药，然后就暴毙了。戊戌变法时，袁世凯出卖了光绪，一旦慈禧死去、光绪重新掌权，袁世凯必死无疑。因此他很可能先下手为强。

李莲英。也有人认为是慈禧的心腹太监李莲英下的毒。李莲英长期跟随慈禧，对光绪十分苛刻，担心慈禧死后遭到清算，于是抢先毒死了光绪。

此外，还有一种流传更广的民间说法：光绪是被慈禧派人以“塌喇”（酸奶）毒死的——正是溥良亲眼看见太监端给光绪的那碗。

七

光绪之死，表面上看是一桩毒杀案，实际上却是晚清权力格局的最后一搏。

一个被囚禁了十年的皇帝，一个统治了半个世纪的太后，在二十小时内相继死去。光绪的死，确保了慈禧死前最后一刻的掌控——她不能容忍自己死后，这个被她废黜的皇帝重新翻盘。三天后，三岁的溥仪被扶上皇位，溥仪的父亲载沣任摄政王——一切都在慈禧的布局之中。

光绪死了，慈禧也死了，大清帝国失去了最后两根支柱。仅仅三年后，辛亥革命爆发，清朝灭亡。

2008年11月14日，光绪去世一百周年。现代科学终于让这位被囚禁了一生的皇帝，在死后一百年说出了死亡的真相。然而，那个真正下令的人，早已带着她的权力和秘密，一同埋入了东陵的地下。

砒霜的真相有了，但凶手的真相，恐怕永远只能停留在“最大嫌疑人”的层面。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你可以证明一个人怎么死的，却永远无法证明是谁下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