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平陵之变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曹魏王朝赖以维系的虚伪平静,司马氏便趁势而起,步步蚕食着曹氏的权力。而直到淮南三叛烟消云散,司马氏篡权的大业已近尾声,263年邓艾与钟会那突如其来的二士征蜀之战,犹如一记重锤,敲响了曹髦最后的希望。 司马师,这位权力的操控者,在废黜曹芳之后,本欲扶持曹操的嫡孙曹据上位,这看似重塑正统的举动,实则是对曹丕一脉的彻底否定。他深知曹操旧臣已凋零,而如今的曹魏官僚大多心系曹丕,若轻易立一位与自己恩情浅的曹据,恐怕又会重蹈毌丘俭那般,因怀念先帝而掀起反旗。然而,郭太后却以曹据辈分高过曹叡为由,坚决否决了这一计划,她的母后之尊岂能轻易让步?面对权衡之下,司马师最终选择了曹丕庶子曹霖的庶长子曹髦,未立嫡子曹启,是为了扼杀潜在的政治威胁。 曹髦并非池中之物。十四岁登基之时,面对百官的夹捧,他并未沉浸在帝王的虚荣中,而是毅然决然地下车回拜,直至行到止车门,依旧执意步行。这一举动震惊了朝野,赢得了无数官员的敬佩,也展现出远超年龄的政治智慧,为他日后在禁军中安插死士,为他日后与权臣对抗埋下了伏笔。他才华横溢,钟会曾赞叹其才同陈思,武类太祖,可见其天资聪颖。即便司马氏掌控了军政大权,他依然坚持举办学术论坛,与文人士大夫辩论兴衰更替,探讨夏少康与汉高祖孰优孰劣,这不仅仅是单纯的学术探讨,更是他在意识形态领域与司马氏的无声抗争,旨在维护曹氏天子在民心中的尊严。
公元260年四月,在司马氏的步步紧逼之下,曹髦不得不再次尝试挽救局面,他提出了给司马昭加九锡的请求。要知道,司马昭此前已经多次以不愿接受为由拒绝,这次,曹髦的心中早已明白,司马昭的野心如燎原之火,距离篡位已只差一步之遥。五月初六的那个夜晚,曹髦孤注一掷,他秘密派遣冗从仆射李昭等人,暗中集结了府兵,计划在第二天清晨的朝会之上,一举诛杀司马昭。他设想,若能在殿中刺杀司马昭,年仅二十四岁、根基尚浅的司马炎,根本无力坐上九五之尊。而司马孚与司马懿这两支势力,定会因争夺权力而内耗不休,曹氏或许能够趁机重夺皇权。然而,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那一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无情地打乱了所有安排,朝会不得不取消。长时间的保密已经变得不可逆转,曹髦明白,事情的败露只是时间问题。 曹髦当机立断,毅然决然地选择了以身赴险,他希望借此扩大影响,激化矛盾。他召集尚书王锴等人,慷慨激昂地宣泄心中的愤怒,高呼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表明自己必将讨伐司马昭的坚定决心。尚书王经试图劝谏他认清现实,放弃鲁莽行动,但曹髦的决心已然铁石,任何劝阻都无法动摇。随后,他更是将此事禀告给了太后。这一系列的举动,无不昭示着曹髦的决心,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让消息迅疾地传到司马昭的耳中。果然,司马家的死忠王沈与王业,在曹髦离开后,第一时间便跑去通风报信。 紧接着,曹髦拔剑在手,擂响战鼓,率领着仅有的数百人,义无反顾地朝着司马昭所在之处进发。他的意图不言而喻:就是要将事情闹大,让局面彻底失控。然而,当曹髦的队伍抵达皇宫外时,却遭到了重重阻拦。司马昭的弟弟,屯骑校尉司马伷率先带人阻止,但他手下的士兵,被曹髦那股凛然之气所震慑,纷纷畏惧地四散逃离,阻拦行动宣告失败。随后,司马干又带着兵马试图从仓和掖门强行进入皇宫,却被满宠之子满长武以没有先例为由拦了下来。满长武建议司马干改道东掖门,这一小小的耽搁,却让曹髦成功地突破了重围。 司马昭得知此事后,怒不可遏,事后竟将满长武残忍地活活打死,这足以证明曹髦这一举动所引发的巨大影响。当曹髦一行人来到南阙附近时,中护军贾充匆匆赶到。面对天子曹髦,那些本该俯首称臣的士兵们顿时手足无措,太子舍人成济慌忙向贾充询问该如何是好。贾充却冷酷无情,恶狠狠地命令道:司马公平日里对你们恩待有加,就是为了今天。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什么可问的?动手杀了他!成济毫不犹豫地领命,伸出长矛,将曹髦刺于街头。权臣弑君的事情,纵然历史上曾有发生,但大多都是暗中进行,无人知晓。而这一次,成济当街弑杀天子,血腥的场面犹如在闹市中上演了一场惨剧,百姓们看得清清楚楚,一时间人神共愤。司马昭得知此事后,假装震惊,还故作姿态地询问天下人对此事的看法,但明眼人都清楚,这么大的事情,贾充必定是得到了司马昭的授意才敢下此毒手。 与司马师那般遇事镇定自若相比,司马昭在应对这一突发事件时,高下立判。曹髦以死相拼,他竭尽全力地阻止司马昭篡夺皇位。曹髦的死亡,让司马昭深陷舆论漩涡之中,之前所积累的赫赫功业,也无法挽回他那已然崩塌的形象。 为了平息民愤,司马昭找到了军区大院子弟陈泰,向他请教善后的计策。陈泰直言不讳地表示,唯有腰斩贾充,才能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然而,司马昭又怎么会自断臂膀呢?最终,他只是将成济灭族,并恶意中伤曹髦,宣称曹髦是精神病皇帝,剥夺了他的帝号,仅仅以王礼下葬。即便司马昭如此处理,洛阳的百姓们依旧自发地前往曹髦的陵墓,为这位年轻而有血性的天子哭泣。曹髦之死,让司马昭那弑君的恶名迅速传遍天下。曾经,人们只是暗中议论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而如今,司马昭之行,路人皆见,耳闻与目睹所带来的影响是截然不同的。司马昭不仅篡夺天位的道路受到了极大的阻碍,就连他赖以统治的最基本的道德和忠诚的信誉,也已然荡然无存。在传统的德、忠、孝统治理念之下,司马家的行为,无疑是无德、不忠、不孝的。为了挽回局面,司马昭只能另寻他法,他试图树立强者得天下的形象,彻底颠覆了延续四百年之久的德者得天下的传统观念。失去了德与忠的支撑,仅仅依靠武力与强权,又如何能够长久地统治天下呢?从那一刻起,司马家便已为自己的灭亡埋下了祸根。之后,天子神圣的权威不再,权臣们也无所顾忌,夷狄也不再敬畏华夏文明。华夏大地陷入了长达三百年动荡与混乱的深渊,开启了重建秩序的艰难征程。而司马昭弑君之后,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完成所谓的自我救赎,将目光投向了蜀汉,三国终战的帷幕,也随之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