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代初的朝鲜,普通人家能吃饱饭就算不错,逢年过节才见得到肉。
可在平壤郊外一座连地图上都没有标记的大院里,厨房的师傅每天单独给几个年轻姑娘开小灶,西餐、水果、高级点心,想吃什么说一声就行。
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后来在书里写,那段日子吃得比高级干部家里还好。
可就是在这个像公主房一样的地方,一个教官把她单独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让她记了一辈子。
一个外交官的女儿,为什么会被送进这种连名字都不能对外说的地方?
这个姑娘叫金贤姬,1962年出生在开城,后来全家搬到平壤。
她父亲金元锡是外务省的官员,还当过驻古巴大使馆的三秘。
金贤姬不到一岁就跟着父母去了哈瓦那,在那里住了五年,从小见多识广。
她长得漂亮,小学时演过两部电影,1972年韩国民间代表团访问平壤,十岁的她还被选中向代表团团长献花。
高中毕业后,她先考上金日成综合大学生物系,读了一年又被安排转到平壤外国语大学学日语。
她当时想的很简单,毕业以后当翻译或者外交官,跟父亲一样。
可1980年3月的一天,组织上的人来找她,说了一句“国家需要你”,她的人生就彻底拐了弯。
没有商量的余地,也没有拒绝的资格。当天晚上,父亲抱着母亲哭了很久,说从今往后就当没有这个女儿了。
可这位手握资源的高官,连替女儿说一句不的胆量都没有。
第二天,金贤姬被一辆黑色轿车接走,送到了平壤郊外那座代号“东北里招待所”的秘密营地。
她被改名叫金玉花,原来的名字从进大门那一刻起就作废了。
训练从清晨开始,负重跑山路,格斗课上被打得鼻青脸肿是常事,射击要求在最短时间内命中移动靶。
她还得学爆破、密码、跟踪反跟踪、化妆伪装,甚至学种菜,为的是万一需要潜伏到农村能完全融入。
课程的最后一项是自杀,教官教她们如果身份暴露被捕,怎样用最快的方式了结自己。
营地的条件好得离谱。金贤姬后来在自传里说,想吃什么只要随口提一句,厨房就会端上来,早上想吃面包加鸡蛋,当天早饭就有。洗澡有热水,香皂也是高级货。
这种待遇放在当时物资短缺的朝鲜,连很多高级干部都享受不到。
可天下没有白吃的饭。
有一天,一位教官把金贤姬叫到跟前,表情严肃地对她说:“伪装不只是表面上的,如果有必要,你要做好嫁给外国人的准备。”
金贤姬一开始心里抵触,可日子久了,她还是点了头。
在那个环境里,她已经相信自己被选中是一种荣誉,为了国家,个人的一切都是可以牺牲的。
为了把她打造成一个能以假乱真的日本人,情报部门从日本绑来了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叫田口八重子,1978年被绑架时只有二十二岁,是东京一家酒吧的服务员,独自抚养着两个年幼的孩子。
她被从海滩上带走,从此在日本人间蒸发。
到了朝鲜,她改名叫李恩惠,任务就是教金贤姬说日语、学日本人的举止。
两个人在一起住了二十个月,田口教她怎么跪坐、怎么用筷子、怎么鞠躬、怎么化妆,还教她唱日本民谣。
多年以后,金贤姬在韩国见到田口的儿子,还写信给他说:“你母亲教我做的火锅、春卷、炸丸子,我想做给你吃。”
除了日语,金贤姬还学了中文和粤语。
1985年,她被派到广州,化名“吴英”,假扮成从黑龙江偷渡南下的女孩,在廉价旅馆里混着人群练广东话。
她编了一套凄惨身世,说父亲在特殊时期中受迫害自杀,母亲改嫁,自己从小寄养在邻居家。
这么做的目的,是利用当时澳门对大陆偷渡客的特赦政策,骗到一张真正的澳门身份证,为以后长期潜伏铺路。
她在广州和澳门之间来来往往,一待就是一年多,直到1987年10月4日,一封紧急命令把她召回了平壤。
路过北京的时候,金贤姬买了一大堆礼物,想着带回去给妈妈。
可回到平壤,她就失去了行动自由,那些礼物最终也没能送到母亲手里,成了她后来最大的遗憾。
组织上给她下达的任务是炸毁一架韩国民航客机,破坏即将在汉城举办的奥运会。
金贤姬后来在韩国电视节目上证实,炸机令是金正日亲自签的。她和老特工金胜一搭档,两人用伪造的日本护照,扮成一对日本父女。
1987年11月28日,他们登上了从巴格达飞往汉城的大韩航空858号航班,坐在7排A座和7排B座。
飞机在阿布扎比经停时,两人把一台改装过的松下收音机和一瓶伪装成三得利洋酒的液体炸药留在了头顶行李架上,定时装置设在九个小时后爆炸,就悄悄下了飞机。
11月29日上午,858号航班在安达曼海上空爆炸,机上104名乘客和11名机组人员,一共115人,全部遇难。
乘客里大部分是在中东打工多年、准备回家过年的韩国建筑工人。
金贤姬和金胜一辗转逃到巴林。12月1日,巴林警方查出他们的护照是伪造的,把两人扣下。
在两间分开的审讯室里,金胜一掏出一根藏有氰化物胶囊的香烟,咬碎后当场死亡。
金贤姬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可一名巴林警察眼疾手快,在她把毒药完全咽下去之前把香烟从她嘴里夺了下来。
她昏迷了三天,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成了这起惊天大案唯一的活口。
1987年12月15日,金贤姬被引渡到韩国汉城。韩国方面没有动粗,而是用心理攻势慢慢磨。
她一开始坚称自己是日本人,日语说得流利地道,后来又改口说自己是黑龙江出生的中国人。
可破绽越来越多,真正让她露馅的是一台电视机。
审讯官随口问她在日本家里用什么牌子的电视,她脱口而出:“金达莱。”
金达莱是朝鲜唯一生产的电视品牌,日本根本没有这个牌子。
某个晚上,韩国特工把她押上车,她以为要被处决,结果车停在了汉城最繁华的街道上。
她隔着车窗看着灯火通明的商场、穿着时髦的年轻人、摆满商品的橱窗,整个人呆住了。
她从小被灌输的说法是韩国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可眼前的景象跟她说的完全不一样。
12月23日,她突然用韩语对看管她的女特工说了一句:“姐姐,我错了。”
1988年1月15日,韩国安企部召开记者招待会,金贤姬被带到现场,一边抽泣一边讲述了炸机的全部经过,对着遇难者家属的方向下跪磕头。
案子拖到1989年2月才正式起诉,为的是不影响汉城奥运会。
1989年2月23日一审判处死刑,1990年3月27日二审维持原判。
可就在死刑执行前,1990年4月12日,韩国总统卢泰愚行使了特赦权,理由是金贤姬是这起事件唯一的活证人,活着对国家有利。
出狱后,金贤姬住在政府保护的房子里,开始写书和演讲。
她出版了《金贤姬全告白》《灵魂之泪》《现在,作为女人》等书,在日韩两国卖得很火,还被拍成了电影,版税收入大约一亿日元,她把其中一部分捐给了遇难者家属。
1997年12月,她和一个比她小一岁、曾经参与过858航班调查的韩国前特工结婚,后来生了两个孩子,慢慢淡出了公众视野。
2010年7月,应日本政府邀请,金贤姬第一次离开韩国去了日本,见到了田口八重子的儿子和其他被绑架者的家属。
她告诉那些家属,他们的亲人在朝鲜还活着。
可那些失踪了将近四十年的人究竟在哪里,至今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
朝鲜方面说田口八重子1986年死于车祸,遗体被山洪冲走,金贤姬却认为她还活着。
真相到底是哪一个,恐怕只有朝鲜自己知道。
从十岁献花的童星,到训练营里吃着高级伙食的特工,再到亲手安放炸弹的炸机者,她活了下来,结了婚,生了孩子,出了书,但她说到底只是两个国家博弈之间的一颗棋子。
她后来的那些眼泪是真是假,没人能说得清。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115个无辜的人死了,而她活到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