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9月2日，美国驻日本大使馆在社交平台发布了一则纪念帖文，回顾1945年9月2日日本在东京湾“密苏里”号战列舰上签署投降书的历史，并配发日本投降代表重光葵、梅津美治郎签署文件的照片。原本属于二战结束纪念性质的内容，却迅速引发日本右翼网民反弹，有人叫嚣“下次日本一定要赢”，有人要求美国就广岛、长崎以及冲绳战争中的平民伤亡向日本“谢罪”。一张已经过去81年的历史照片，为什么至今仍能引发如此激烈的情绪？真正值得关注的，恰恰是这场争论背后日本社会历史记忆正在发生的变化。

从事实本身看，日本在1945年9月2日签署的《投降书》写得非常清楚，日本帝国大本营及其控制下的武装力量接受盟国要求，并宣布无条件投降。美国国家档案馆保存的原始文件中，同样明确写有日本接受《波茨坦公告》并宣布无条件投降。这个历史结论没有太多解释空间。

但历史从来不只是档案里的文字，也存在于一个国家如何选择记忆、解释和传播过去。日本右翼近年来不断试图改变二战叙事的重点，将讨论从日本发动侵略战争，逐渐转向日本本土遭受的战争苦难，再进一步强调广岛、长崎原子弹爆炸以及冲绳战役中的平民伤亡。 战争受害者的记忆当然值得尊重，日本平民在战争中遭受的巨大苦难也不应被否认，可如果只讲日本遭受了什么，却刻意淡化日本曾经对亚洲邻国实施的侵略，那么历史记忆就会从反思战争滑向重新包装战争。

这也是为什么美国使馆这次简单的历史帖文会显得格外敏感。美国与日本如今是军事同盟，但两国在1945年之前却曾经进行过一场持续数年的残酷战争。从珍珠港到中途岛，从菲律宾到硫磺岛，再到冲绳，双方付出了惨重代价。1945年日本最终接受无条件投降，并不意味着历史上的敌我关系可以被今天的同盟关系重新改写。今天美国与日本站在同一阵营，是因为战略利益发生了变化，而不是1945年的战争结果从此不存在。

更复杂的是，美国自己也曾参与塑造日本战后历史。战败之后，日本接受盟军占领和政治重建，军国主义制度受到清算，日本被推动建立新的政治与社会秩序。但随着冷战开始，美国对日本的政策发生变化。面对苏联和社会主义阵营，美国越来越重视日本的经济恢复以及其在东亚战略中的地位，一些曾经受到整肃的政治力量重新进入政治舞台。美国对日本战后政治的扶植，为后来日美同盟奠定了基础，也留下了一个长期矛盾：一个曾经被彻底击败并接受去军事化的国家，后来却逐渐成为美国在亚太最重要的军事支点之一。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今天日本右翼的历史观与美国自身的战略需求之间存在微妙关系。冷战时期，美国需要日本成为反共前沿，因此更关心日本能否稳定、强大并承担安全责任，而不是不断追问日本战争责任的全部历史细节。到了今天，面对中国崛起以及亚太安全格局变化，美国又需要日本扩大防卫能力、增加军费、强化远程打击能力和美日军事协同。历史清算的尺度与现实战略需求之间，因此始终存在张力。

2025年3月，美国防长赫格塞思访问硫磺岛并参加纪念活动时，曾强调美日双方参战人员的勇气、牺牲和“战士精神”。美国国防部公布的讲话中，他称双方在硫磺岛战斗中共有超过8万名海军陆战队员、士兵和水兵参战，并强调纪念他们的勇气与牺牲。 这种表述从纪念战死者的角度可以理解，但放在历史背景中，也很容易让人产生另一个疑问：当曾经的敌人变成今天的盟友，对战争的记忆是否也会随战略关系变化而重新排列？

答案显然不能是简单的“是”或者“不是”。美国不可能忘记日本偷袭珍珠港的历史，日本也不可能忘记美国对广岛、长崎实施原子弹轰炸所造成的灾难。真正成熟的历史观，应当允许不同国家保存自己的战争记忆，但这种记忆不能成为否认事实的工具。日本可以讨论原子弹的伦理问题，可以纪念战争中的平民，也可以反思冲绳悲剧，却不能因此把日本发动战争的责任从历史叙事中抹去。

更加值得警惕的是“下次日本一定要赢”这种表态所透露出的心理变化。它未必代表日本社会的主流，但它至少说明，在部分右翼政治话语中，战争已经不再完全被视为应该避免的灾难，而开始被重新赋予“胜负”“荣誉”和“国家强大”的含义。一旦战争记忆从“不能重演”变成“下次要赢”，历史教育的方向就发生了根本变化。

日本近年来持续提高防卫预算，发展远程导弹能力，调整安全战略，美日军事一体化也不断加深。美国在其中扮演着重要推动者。问题正在于，当华盛顿希望日本成为更强的军事伙伴时，它究竟希望日本成为一个能够承担安全责任的正常国家，还是一个重新唤醒民族主义和军事荣誉叙事的国家？这两者看似相近，实际却有本质区别。

一个国家拥有正常的防卫能力，并不等于必须重新拥抱过去的军国主义；一个国家纪念战争中的死者，也不意味着必须美化发动战争的历史。 真正危险的不是日本讨论自身安全，而是把军事扩张与历史翻案结合起来，把过去的侵略重新解释成所谓“国家荣誉”，再用这种叙事为今天的军事政策寻找精神合法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