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2年，清方接收伊犁后，惠远城已残破不堪——房屋的木料被拆得干干净净，一根根运到宁远城去了。这座建于乾隆年间的九城之首、当年被叫作小北京的地方，名义上收回伊犁九城，眼前却只剩残破旧城。

按理说这是喜事。左宗棠抬着棺材出的关，仗打赢了，九城拿回来了，朝廷该放炮才对。可从北京到哈密，没人笑得出来。地要回来了一部分，人被裹走了一大批，赔款还从五百万卢布涨到了九百万。

更咽不下去的是西边那道新界：伊犁西境霍尔果斯河以西，这一回没能收回来。它究竟是在哪一纸条约上被划出去的？

崇厚在里瓦几亚签的那张纸

要往回倒。1871年6月到7月，沙俄借着新疆内乱出兵，把伊犁九城整个占了，嘴上说的是"代收代守"，还给清廷留了句承诺：等你们把乌鲁木齐、玛纳斯这些地方收回来了，我就还给你们。这是替人看家的口气。

清军真把新疆打下来了。1878年初，除伊犁外新疆全境收复，清廷去要人家履约，派的人是崇厚。这位满洲镶黄旗人做过三口通商大臣，有天津教案后出使法国经历，在朝廷眼里就算"懂洋务"。

可他不懂俄语，不通国际法，去圣彼得堡连一支像样的翻译班子都没带。让这样一个人跟沙俄谈边界，等于让人蒙着眼睛去和对方划地图。1879年10月2日，崇厚在克里米亚的里瓦几亚，未经请示，把条约签了。

条款写得很客气：伊犁城归还中国。可再往下看，伊犁西边的霍尔果斯河以西划归俄属，南边的特克斯河流域划归俄属，西北的斋桑湖以东也划归俄属。

此外赔"代收代守"的兵费五百万卢布，俄商在蒙古、新疆免税做买卖，还要在嘉峪关、乌鲁木齐、哈密、吐鲁番等七处开领事馆。霍尔果斯河以西被写入这份条约，划归俄属。这么签下来，伊犁还叫伊犁吗？

门框留给你，门板送给人家，屋里的东西谁都能进来拿。

张之洞上奏时把账算得很直白：照这个新约办，得到的是"伊犁"两个字的空名，丢掉的是新疆万里的实际。伊犁三面被人围住，成了一座悬在敌境里的孤城，守也守不住，退也退不得。

左宗棠气得不轻。他向朝廷陈奏，说自古有打不过才割地求和的，如今一箭未发，倒先商量着把要地捐出去喂人，"譬由投犬以骨，骨尽而噬仍不止"——骨头扔完了，狗照咬。

他给出的办法是"先之以议论，委婉而用机，次决之以战阵，坚忍而求胜"：先谈，谈不成就打。

朝野一片哗然，张之洞等清流派接连上奏，要严办崇厚、整军备战。清廷最终拒批这份条约，把崇厚革职下狱，定成斩监候。

1880年2月，清政府向俄国发出国书，宣布崇厚所议"多有违训越权之处"，改派曾纪泽赴俄重谈。条约作废容易。可地已经被人家在纸上标好了位置，再要回来，就不是一句"作废"的事了。

半年谈判，争回了什么，没争回什么

曾纪泽跟崇厚是两路人。曾国藩的次子，在籍守制那几年硬啃英语，教材是《圣经》和《英话正音》，自己琢磨出一套用汉字给英文注音的法子，1878年出任驻英、法公使，懂国际公法。

他抓住一条关键法理：条约未经批准不生效。既然清廷没批，崇约就还没成立，改约就有理可讲。1880年夏，曾纪泽到了圣彼得堡，谈了大约半年。谈判初期，俄方坚持前约无可商议，并以战争相威胁。曾纪泽的回答是，中国土地断无再让之事。

至于打仗，中国不愿打，可真打起来，中国地方最大，百姓能忍能熬，就算十几年也支持得住，你们未必没有损失。他背后不是空的。同一年5月26日，左宗棠把行营从肃州搬到哈密，带着千余名亲兵"舆榇出关"，抬着棺材进疆，定下三路出击的方案。

这消息传到彼得堡，俄方摸不清中国到底要不要动手，反倒催着自己人早点定议，免生枝节。1881年2月24日，曾纪泽与俄方代表格尔斯、布策在圣彼得堡签下《中俄伊犁条约》。

这一回的账要摆清楚：伊犁九城全部收回，特克斯河流域两万多平方公里收回，领事馆从七处减到嘉峪关、吐鲁番两处，松花江通航的专条删了，嘉峪关到汉口那条商路也删了。

没争回来的也一清二楚：霍尔果斯河以西仍旧割让，斋桑湖以东仍旧割让，赔款从五百万卢布涨到九百万卢布。

九百万卢布折成库平银大约六百万两。光绪初年朝廷一年的财政收入约八千万两，这一笔就是十五分之一。而西征前后已经花掉四千八百多万两军费。

仗打赢了，地没全收回来，钱还得多掏四百万卢布——这就是"改约"的价钱。真正把河西之地钉死在地图上的，是随后的勘界。

1882年10月的《中俄伊犁界约》规定，自那林哈勒噶山口起至伊犁东北的喀尔达坂止，设界碑三十三处，界线走霍尔果斯河。俄国由此侵占了霍尔果斯河以西至博罗呼济尔一带的中国领土。

此后到1884年，喀什噶尔、科塔、塔尔巴哈台西南等地又陆续签了几个界约，前后五个勘界议定书加上《伊犁条约》本身，沙俄在中国西部一共割去七万多平方公里——这是这一轮所有地段合起来的总数。

单说霍尔果斯河以西这一片，有一万多平方公里的说法，也有两万多平方公里的说法。一条本来在国境内部流着的河，从此成了界河。三十三根界碑立完，事情就没法再商量了。

空城、哀号，和一座迁走的省会

清廷高兴不起来，最直接的原因是接手的东西不成样子。惠远城房屋木料被拆除，城内建筑荡然无存。1882年收复后，金顺奏准在旧城以北十五里另建新城，可朝廷手头的银子早被军费和赔款抽干，工程一拖再拖，直到1893年才竣工。新城占地1.55平方公里，比旧城小了1.95平方公里——新盖的这座，还不到老城的一半大。

当年被称作"小北京"、文酒风流盛极一时的地方，重建时连原来的规模都撑不起来。比城更难补的是人。《伊犁条约》里有一条，伊犁居民愿意迁居俄国、入俄国籍的听其自便。

这条"自由迁徙"，到了沙俄手里就成了工具。1881年至1884年间，沙俄利用条约条款胁迁居民，随后陆续有居民被迫迁往俄境。次年迁徙规模继续扩大，不少牧民也被迫越界迁走，这套动作一直干到1884年。

1882年春，清朝官员到宁远城接收伊犁时，伊犁将军金顺亲眼看见了现场：不愿意走的人，"鞭挞立至，哀号之声，彻于四野"。哪里是什么听其自便。俄国占领末期伊犁人口约十四万，接收后伊犁人口大幅减少，剩余约6.78万人，被裹走的据多方史料在十余万上下，俄方统计口径是七万余。

城空了，人口大幅减少，这就是左宗棠那句私下话的来处。条约签订次日他就到了京城，公开场合他说"界务无损""商务亦尚相安"，还夸曾纪泽此行于时局大有裨益、中外倾心、差强人意。

可一年多以后写信给刘锦棠，他换了另一种语气：伊犁仅得一块荒土，各逆相芘以安，不料和议如此结局，言之腐心。同一个人，两副说法，都不是假话。争回九城和特克斯河谷，是从人家嘴里夺食。

可夺回来的这块地已经没了心气，西边那道界河把伊犁的战略纵深削掉了一大截。于是伊犁的身份变了。乾隆二十七年设伊犁将军，把全疆的中心放在这儿，是因为伊犁河谷居中、水草丰茂、屯垦方便。

如今霍尔果斯河成了国境线，伊犁从新疆的心口挪到了紧贴俄境的前沿，城又是残的，兵又是新募的，谁敢把一省衙门摆在人家炮口底下。

1884年10月，清政府批准新疆建省，取"故土新归"之意，废军府制和伯克制，改设府州县。首任巡抚刘锦棠把省会定在迪化，也就是今天的乌鲁木齐。伊犁将军还在，名号改成了"伊犁驻防将军"，只管伊犁、塔城的军事防务，与巡抚互不相属。1888年设伊犁府，治所落在绥定城。

清廷不高兴，就不高兴在这里：仗是打赢的，地是谈回来的，可赔款多掏了四百万卢布，霍尔果斯河以西再没回来，九城成了空壳，人被赶过了界，全疆的中枢只好东迁至迪化。

多年以后再看惠远城那片被拆空的地基，最该记住的不是它有多惨，而是它后来立成了什么。新城照建，郡县照设，省会照立，戍边的兵一年年往西压回去。丢在纸上的地，只能靠脚下的城一寸寸守回来——霍尔果斯河以西咋丢的，答案写在两纸条约上。不再丢的道理，写在建省以后每一处补上的城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