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以“敢为天下先”著称。人们多从市场经济的先发探索解释这种气质，而另一条线索同样值得关注：红色文化。中共浙江省第一次代表大会会址、红十三军军部旧址、瑞安板寮浙南特委机关驻地暨浙南游击纵队司令部成立旧址群等，共同勾勒出温州近代的斗争足迹。这些遗迹留下的不只是文物，更是一种在资源匮乏条件下自主求存的行为方式，而且至今仍在参与塑造温州这座城市的精神结构。在温州提速打造全省高质量发展“第三极”的新形势下，把红色基因转化为可感知、可参与、可持续的城市精神资源，是一道现实的文化课题。

中共浙江省一大纪念园

红色文化是理解温州城市精神的历史维度

精神的形成从来不是无源之水。20世纪30年代，中共浙南地方组织在极端艰难的条件下坚持游击斗争。在敌我力量悬殊、外部支援几近断绝的处境下，当地党组织依靠群众、因地制宜，硬是在国民党统治腹地保存和发展了革命力量。这段历史留给后世的，不仅是一批旧址、文物等物质遗存，更是一种在资源匮乏条件下自主求存、灵活应变的精神气质。

这种气质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并未随硝烟散去而消解，反而在不同历史阶段以新的形态延续。20世纪60年代，洞头先锋女子民兵连在海防一线守岛卫国，形成了以“爱岛、爱军、爱民”为核心的“海霞精神”，成为全国海防民兵精神谱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从浙南游击岁月到洞头海防实践，两段看似不同领域的历史，实则共享同一种深层结构——在边缘处境中依靠自身力量开辟生存与发展空间。这一结构性特征，与改革开放之后温州人白手起家、突破体制约束探索市场经济的实践逻辑，构成了一种跨越时空的精神呼应，也为理解“温州模式”提供了一条常被忽视的历史线索。

红色资源要真正发挥作用，需要从静态保存走向动态利用，但这一步并不容易。2021年，温州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发布红色旅游地图，以温州各县（市、区）为单位，设计了各具特色的主题线路，为红色资源的系统化标注打下了良好基础。在此基础上，如何让“浙江延安”与“海霞精神”等具有全国影响力的文化标识，进一步凝练成连贯的地方精神谱系，仍是相关部门、研究机构与社会力量需要共同探索的议题。

部分场馆开馆之初热度较高，此后内容更新不足，逐渐沦为“打卡即走”的景点，难以形成回头客和长期口碑，投入与产出不成正比。红色文化的传播也大多依赖人工或智能讲解单向输出，形式偏于严肃，与年轻人的接受习惯有一定距离。一些青年创作者尝试用短视频、剧本游等方式重新讲述本地红色故事，但因缺乏资源授权和资金支持，往往半途而废；山区红色资源点因交通不便、配套欠缺，也难以留住愿意长期深耕的团队。问题相互交织，说明红色文化的传承发展不能只做资源盘点，而要理解为一个持续的意义再生产过程。

从资源保护到精神再生产

红色文化的传承发展是一个资源保护、意义阐释、社会参与相互衔接的完整过程。近年来，温州学红色文化研究传播基地在梳理各会员单位党建亮点、走访温州市委党史研究室的基础上，形成了11条“1+1”红色研学线路，将党史胜迹与正泰、康奈、华峰、森马等民企党建示范点相对接，让革命旧址与当代企业实践产生对话，实现“在历史现场感悟初心、在标杆企业汲取力量”的效果。这一做法值得推广，可以从三方面进一步深化。

一是构建跨区域的整体叙事体系。应打破县市各自为政的资源管理格局，以“浙江延安”精神与“海霞精神”为主线，梳理不同历史时期、不同地理空间的红色资源之间的内在关联，形成一部可供讲述的、有机连贯的地方精神史，而非彼此孤立的景点集合。二是推动学术研究与大众传播的双轨并进。红色文化的当代阐释不能止步于口号化的精神提炼，而应建立在扎实的史料考订与理论研究基础之上；与此同时，鼓励高校、媒体与文化机构以纪录片、口述史采集、青年共创剧本游等方式，将学术研究成果转化为大众可感知的文化产品。三是探索红色文化与地方发展的有机嵌入。温州作为著名侨乡，可借助海外温州人网络，将红色文化的传播嵌入寻根问祖、文化交流等既有渠道，使其自然融入更广泛的社会联系之中。

红色文化传承与共同富裕的内在耦合

把红色文化的传承放到更大的背景中看，其意义不止于文化建设本身，也关系到一座城市如何理解自身、表达自身。当物质生活水平不断提高，“精神富有”也成为衡量发展质量的重要标尺。红色文化中艰苦奋斗、依靠群众的精神内核，与温州推进共同富裕先行示范工作所需要的社会动员能力、基层治理韧性，存在深层的呼应关系。前者强调的自主性，恰恰是后者应对发展不平衡等现实难题时所需要的支撑。

温州是非公经济高度发达的地区，在新发展阶段面对治理现代化的新课题，如何守正创新、找准精神发展的坐标尤为关键。这既涉及自身文化建设的历史传承，也关系到面向全国的基层治理经验输出。讲好红色文化的温州故事，最终指向的是城市精神的持续再生产，而不是一次性的历史回顾。它既是对过去的珍视，也是面向未来的探索，可以为不同地区之间的相互借鉴提供媒介，也可以为其他非公经济发达地区提供参照。随着相关机制的持续运转，这一模式有望从研学线路拓展到产业党建、乡村治理等更多领域。红色文化不应只是历史课本里的符号，而应转化为这座城市面向未来的精神底气，也为区域治理现代化的理论研究提供一个鲜活的、持续生成的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