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称帝,往常听人说,多半归咎于她个人权力欲旺盛,好高骛远,非要当一回皇帝。说白了,就是把这件事当成一个极为罕见、纯粹由个人主观贪念驱动的特例来看待。这观点,恕我直言,有点误导人。它让人不由自主地陷入一种思维误区:认为武则天称帝,是她个人的极端而特殊的表现。
可想一想,权力的诱惑,又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后世历朝历代,哪个女主敢嚣张、敢放肆,却为何再也没出现过另一个武则天?这不得不令人感叹,有些人的成功,真的是难以复制。就拿武则天来说吧,她的称帝,综合考量所有促成因素,那真的是一个极其罕见的小概率事件。 先说说客观方面吧。要称帝,你至少得有个像李治那样特殊的老公。那李治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简直是强大到不可思议。平时看戏,总觉得李治性格柔弱,后来娶了强势的武则天之后,更是被老婆掌控得死死的,一副标准妻管严的形象。 这般软绵绵的君王,怎么可能拱手让身边女人夺取江山?但如果仔细回顾李治的一生,你很难相信他是个水货的结论。贞观年间,李治凭借着扮猪吃老虎的策略,在竞争王位的死亡游戏中,最终成功超车,脱颖而出。继位之后,面对权臣、贵戚、关陇门阀环伺,连英明神武的李二陛下,都不得不选择妥协。而李治却能在这些势力面前,将其灰飞烟灭。随后,他更是以一战之力定平了隋炀帝和唐太宗都未能解决的辽东,大唐的疆域版图因此辽阔而灿烂。他是一个低调却心思缜密、手腕超凡的君王,更是一个对权力抱有异常执着的君王。任何胆敢阻碍他权力之路的人,都将万劫不复。舅舅碍事,直接翻脸;老婆、妃嫔碍眼,直接废黜。想想吧,能够默许武则天处置自己曾经的宠妃王皇后、萧淑妃,这种戴着白手套在政坛起舞的冷酷男人,该有多么令人恐惧! 作为高宗手中的棋子,武则天当年陪伴高宗身侧,想必也经历过不少伴君如伴虎的时刻。但这种权力游戏,也伴随着一个明显的副作用:李治在不断向身边人施压,将权力拉拢到自己身边,这必然会导致旁边的外戚、权臣手中的权力逐渐削弱。当真正有野心的人戴着皇权的面具出现时,这些被压制的人只能选择——屈服。时间一长,他们便会变得毫无反抗之力。李治当然不希望有人占据这个权力的面具,但最终还是不得不将之拱手相让,因为他身体状况实在不佳。李家遗传的眩晕症,让李治紧抓权柄、事必躬亲的愿望,最终无法实现。环顾四周,他已经将所有权臣打垮,影响朝局的门阀贵族,也被他摧毁。偌大的深宫之中,在政治上能谈得来的,只剩下武媚娘一人了,即使心有不愿,也无可奈何,只能将权力交予她。 当然,仅仅依靠病体,也不足以成为女主翻身的良机。李治如果早些去世,武则天的权威尚未完全确立,未来与裴炎等人争权夺利,平定徐敬业的叛乱,恐怕都会异常艰难。幸运的是,李治的病是一个慢性病,并非一朝一夕就能结束。他有足够的时间,利用皇权为武则天背书,让朝廷逐渐适应这个威风凛凛的女主人。她作为皇帝的代言人,日积月累,逐渐让人们习惯了这样一个概念:武则天的话,就是皇帝的话,这似乎也并不违背逻辑。 温水煮青蛙,当人们长时间适应了武则天的职能角色之后,后来的反抗情绪,自然不会像我们想象的那么高涨。 相比之下,其他女主,比如韦皇后,死得过于突然,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来掌控朝政,树立威严,最终被群臣、皇族迅速除掉。而后世的刘娥、慈禧,虽然也凭借着超强的手段,在丈夫去世后稳住了朝政,具备了一定的称帝资本。但她们最终都未曾踏出武则天那一步,因为她们深知,一旦敢于尝试,必然会被朝臣和天下人唾弃! 后世的社会环境与唐朝截然不同。那个风靡一时的胡风,在李唐王朝得到了充分的继承,带着浓厚的胡风,闺门不肃,礼教不兴的现象十分常见。女性对于一夫一世的贞节观念并不重视,封建社会中宣扬的男尊女卑现象,在李唐王朝也显得较为逊色。 在这个时代,社会对女性的束缚较少,对女性参与政治也并不排斥,整个社会风气也客观上为武则天称帝提供了良好的社会基础。但武则天横空出世后,对李氏宗室的清洗,对朝廷守旧势力的打击,对士族豪门的残酷绞杀,在后世的皇族、朝臣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恐惧。这种恐惧在男权社会中,被后续的统治者们不断放大和加重,尤其是在北宋时期,靖康之变之后,朱理盛行,武则天这个反面教材被刻画得妖雾缭绕。任何女主,只要敢于挑战武则天的底线,从上到下的社会认知,包括女主本人,恐怕都会难以接受。 当年刘娥身披龙袍,底下的人甚至有人以为她想效仿武则天,便出面劝诫。刘娥听后,立刻将鼓动她称帝的奏章撕毁,掷于地上,坚决表态:我不做这种对不住大宋列祖列宗的事情! 谁知,刘娥看后,将鼓动她称帝的奏章全部撕碎,掷于地上,当即表态说:我不做这种对不住大宋列祖列宗的事!你想当武则天?你才想当武则天呢!再来说说主观因素:李治培养出的学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俗话说,打铁还得自身硬,没有过硬的实力,想当女帝,终究只是白日梦。武则天的性格,心计,杀伐果断,比起同一时代的权臣们,一点也不逊色。甚至连手腕老辣的高宗,最终也败在武则天手中。上欲有所为,动为后所制,上不胜其忿。后益用事,遂不能制。 武则天就像李治释放的一只猛虎,在被长时间驱使和调教的过程中,却不由自主地培养出一个与自己相似的影子。而这位三好学生,也在政治大佬李治的手中,学习了对方的全部精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恐怕是李治始料未及的结果。 在李治制衡武则天的同时,太子李贤选择了站队,成功地刺痛了母亲的心。李贤的鲁莽行径,也让武则天对儿子们的信任彻底破灭。这帮家伙,实在靠不住。但武则天后来将儿子们从帝位上拉下马,平心而论,刚开始,他们并非故意为之。这件事情,儿子们要承担的责任,更多一些,毕竟都是一群坑货。 儿子们足够让人失望后,武则天最初根本没有考虑过称帝。原因很简单,既然结果一样,又何必选择更费力的路呢?太后和皇帝是天然的利益体,在男权社会中,女性即便再能干,最终也还是得回归到以儿子为核心的体系。 古代老皇帝去世之后,对于主少国疑的过渡阶段,垂帘听政相对于辅政大臣们帮衬来说,安全系数更高。就好比一个大型集团,垂帘听政的模式,就如同幕后的董事长(太后)指挥着台前总经理,劳心劳力。能在幕后指挥,有人在前面替自己努力,自己则在后面赏花、品茶,悠哉游哉地当实权董事长,谁会选择亲自下场,与群臣斗法,承担风险呢? 可偏偏中宗李显就是一个坑货,不仅硬刚董事长,还要把股份转让给老丈人,公司都不姓李了,你让武则天怎么混下去?任免书火速下达之后,武则天看了看,后面的皇子们也都是虎视眈眈,怎么办?自己动手!武则天当年被儿子逼上绝路,不得不撕破脸,称帝,也给后世的皇帝们,敲响了一个深刻的警钟——选继承人的时候,那位绝对不能是个坑货。逼急了,董事长亲自下台,那可是要出大事的。 最后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与其他女强人相比,武则天拥有亲生的儿子,而且数量众多。后世的刘娥、慈禧,虽然也是典型的女强人,但没有亲儿子(慈禧有同治皇帝,但英年早逝),这就让她们的底气有所欠缺。一旦她们迈向帝位,性质就不同了,这必然会激起下层的不满。而武则天能够称帝,能够改朝换代,不管如何弄权,有一条原则,即便她曾经动摇过,但从未改变过,那就是皇位依然要传给亲生儿子。这也让她的称帝,在群臣心中,抵触情绪并没有那么强烈。毕竟,她终归还是李家的儿媳妇。即位时,她已经六十多岁,人生七十古来稀,又能折腾多久呢?而且即便她再能干,再放肆,最终还是要还给李家。这恐怕也是武则天的悲剧所在,即便她战胜了当时的所有阻碍,打破了男性社会的牢笼,她依然无法摆脱在众人眼中的角色。 因为,她是一个女人,即便强如女帝,最终也难逃时代观念的碾压。神龙元年,武则天病笃,宰相张柬之等人趁机发动神龙革命,拥立唐中宗复辟。两天后,武则天退位。一个惊艳千年的传奇,自此落幕,而这个传奇,再也无人能去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