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清咸丰《开县志》卷十《秩官》,“国朝知县”一栏自顺治十一年起,徐志尹、罗三才、卢天枢、吴应札……一连串数位知县,籍贯皆署“湖广”。湖广举人、湖广进士、湖广例监,层级各异,根源却同出一辙——楚地。一部职官表,半部移民史。这些密密麻麻“湖广填四川”大移民,在秦巴深处留下的一方活化石。
一、一串人名,半部楚音
顺治十一年,湖广人徐志尹任开县知县,是为国朝开邑父母官第一人。其后顺治十八年罗三才(湖广举人)、康熙六年卢天枢(湖广进士)、康熙十九年吴应札(湖广例监)相继而至。直至康熙二十三年后,酆岳寿(江西)、王景舜(正白旗)、甄承嗣(直隶)等才陆续出现在志书中,湖广籍知县的"垄断"局面方被打破。
这不是偶然。考诸志书,明季开县知县中,周郁、邱莹、李升、饶继明、周九龄、余有执、郭䜢、李槪等,已多为湖广人。至清初,这一态势愈发鲜明。志书载,康熙三十一年任开令的王永骥(江南监生),"是时吴谭初灭,境宇疮痍,多所措置"——寥寥数语,道出清初开县满目荒芜、亟待重振的时局。就在这片"境宇疮痍"中,一批批湖广籍官员循江而上,来到这大巴山深处的僻远山城。
二、"湖广填四川":百姓填,官员也填
为何清初开县知县多为湖广人?答案藏在“湖广填四川”这一宏大历史叙事中。
明末清初,四川经数十年战乱,“丁户稀若晨星”。康熙三年,四川巡抚张德地上疏直言:“舟行竟日,寂无人声,仅存空山远麓、深林密箐而已”,“有川之名,无川之实”。为填补四川巨大的人口真空,清廷自顺治末年起,以行政手段推动外省移民入川,其中湖广因“楚蜀接壤,转徙最便”,移民数量独冠各省。民国《达县志》载:“蜀中自明季兵灾后,土著几无孑遗。迨国朝定鼎,悉由外省占籍。楚蜀接壤,转徙最便,故楚省较它省尤多。”并引谚语:“明之黄、麻籍最早,而武昌、通城之籍次之。康熙之永、零籍最盛……谚曰‘湖广填四川’,犹信。”
值得注意的是,移民潮中填进四川的,不只是百姓,还有官员。有学者研究指出:“明清两代四川的外籍官员以湖广籍居多,故清湖广籍官员均主要招募湖广籍(官员祖籍)移民来川。”湖广籍官员熟楚地情形、通楚人语言,自然成为招徕楚民入川的最佳媒介。开县这一串"湖广人"知县,正是这一历史机制的微观投射——他们既是移民潮的推动者,某种程度上也是这场大移民在官僚体系中的"代言人"。
三、巴楚交融:县志里的文化密码
更具深意的是,“湖广填四川”不仅是人口迁徙,更是一场深刻的文化融合。早在《华阳国志·巴志》中便有"江州以东,其人半楚"的记载,巴楚文化同源共流,自古便是“文化同风”。清初湖广移民的大规模进入,进一步强化了这种文化亲缘。
咸丰《开县志》中几位湖广籍知县的政绩记载,颇能说明问题。万历间湖广益阳人郭䜢知开县,“清慎勤明,训课士类,修建学宫”,“岁值旱疫,捐资赈济,施药调治”,士民为其镌"去思、永誉二碑"。湖广远安人李槪任开县知县,"善决滞狱",为高拱所器重。康熙间江西人酆岳寿、正白旗人王景舜等相继而来,与湖广籍同僚一道,在这片饱受战火摧残的土地上重建学宫、重整赋税、安抚流民。
文化的融合是双向的。湖广移民带来楚地的耕作技术、方言习俗、宗族观念,与本土巴渝文化相互浸润,奠定了今日开州“秦巴锁钥、楚蜀襟带”的文化底色。从这个意义上说,咸丰《开县志》职官表里那一串“湖广”字样,正是巴楚文化在大巴山深处交汇融合的鲜活印记。
四、文史之镜:从湖广知县到今日开州
咸丰《开县志》中这串“湖广”知县的名字,虽非当代亲历者口述,却以其方志的可靠性,为我们存下了一段不可复制的信史。
透过这方“活化石”,我们读到的不仅是一个个陌生的姓名,更是清初开县从“境宇疮痍”到“招徕填实”的艰辛历程,是巴楚儿女共饮一江水、共建一方土的血脉交融,是“湖广填四川”这一中国历史上最后一次大规模移民运动在开州大地的深刻投影。
今日开州,正值“大满关雪·巴山之心”文旅品牌扬帆起航之际。回望三百多年前那串溯江而上的"湖广"足迹,我们更能深切体认:开放包容、兼收并蓄,从来都是这片土地最深层的文化基因。从清初湖广籍知县带来的楚风蜀韵,到如今大巴山国际旅游度假区的开放格局,开州始终以海纳百川之气度,迎天下之人、聚天下之物、成天下之业。
这,或许正是咸丰《开县志》中那串“湖广”字样,留给今人最珍贵的文史启示。
(刘登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