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土地的记忆,深深刻在河南的泥土里,与一位名叫穆青的老记者,和一位名叫潘从正的老农,半个世纪的友谊交织在一起。他们的故事,远不止于简单的相识,更是一份深沉的情谊,一份对土地的眷恋,一种矢志不渝的精神,是河南人厚重感情和对国家的热爱最真实的写照。
那一年,上世纪中叶的豫东,三月的天气里,柳条吐绿,梨花初绽,杏花含苞,万物复苏,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宁陵县万庄村,松柏相映,银杏环绕,一座巍峨的雕塑矗立在那里,记录着两位特殊的普通人的故事:一位是扎根于宁陵,默默耕耘的植树劳模潘从正,另一位是与他情谊深厚,曾四度探访宁陵的原新华社社长穆青。伫立在宁陵的土地上,还有一棵老桐树,虽然再普通不过,却承载着穆青与潘从正之间一个饱含情义的传奇故事,它已然粗壮到合抱,见证着岁月的流逝。 这棵被人们亲切称为潘桐的树,是两位老人的友谊象征,如同焦裕禄栽种的焦桐一样,深入人心。历历在目,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激情燃烧的年代,1965年,我国在科技领域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人造心脏瓣膜手术成功,西藏自治区成立,人工合成牛胰岛素问世,国民经济也在飞速发展。毛主席和党中央希望通过媒体找到一些先进的典型,让全国的党员干部学习借鉴。常功,一位人民日报的记者,向穆青询问此事,穆青听后立刻回应:你去宁陵吧,宁陵有个‘老坚决’。 老坚决这个绰号,是潘从正多年来扎根基层、坚韧不拔的代名词。他剿匪反霸毫不退缩,用一根绳子同时控制住了十六名土匪;他坚持土地改革,不愿当小乡长,毅然回到家乡防风固沙;他更是坚定不移地投入植树造林事业。正因他身先士卒、勇往直前的精神风貌,赢得了村民们的敬佩与赞誉。12月16日,一辆吉普车便载着穆青和老坚决的故事,驶向了宁陵县,一场跨越阶层、连接不同领域的友谊,即将拉开序幕。 在万庄村的纪念馆,绿树成荫,却让人想起五十年前这里荒芜一片,风沙肆虐的景象。这里曾经是风沙的重灾区,黄风肆虐,尘土飞扬,庄稼颗粒无收,村民们的生活苦不堪言。只要村西北方向的土地泛黄,人们便预知了黄风的来临,狂风裹挟的黄沙遮天蔽日,房屋都可能被掀翻。 潘从正,这位来自万庄村的农民,远比人们想象的更加不平凡。建国初期,因为识字,他曾担任过乡里的民政员,算是吃着国家俸禄的干部。然而,面对家乡的贫瘠与荒凉,他毅然辞去公职,毅然选择回到村里,用自己的双手改变这片土地的命运。辞去工作后,他便住进了一个简陋的地窨子,和妻子一起度过了一半多世纪的时间。在这五十多年里,他不断研究防风固沙的方法,探索让贫瘠的土地焕发生机的途径。正是这种坚韧不拔,不屈不挠的精神,赢得了村民们老坚决的尊称。 第一次踏入宁陵县石桥乡万庄村时,穆青简直难以置信,在一马平川的平原上竟然存在着如此广阔的荒漠,那里的沙尘暴遮天蔽日,宛如寸草不生的戈壁滩。然而,就在这片荒漠之中,却奇迹般地竖起了一道绿色的屏障,而这屏障,正是植树模范潘从正辛勤栽种的防护林。穆青在苗圃的简陋棚屋里,找到了那位瘦弱的身影。潘从正听到消息,一脸茫然,他从未想过,北京的记者会来到这荒无人烟的地方采访他。 穆青与潘从正心旷神怡地交谈着,在布满沙子的土地上,穆青参观了老坚决辛勤搭建的林网,以及赖以生存的地窨子,又参观了堆满了各类树种的库房。从上世纪50年代起,时任石桥乡民政员的潘从正便毅然辞去公职,回到了家乡万庄村,投身于植树造林的事业。为了培育树苗,他每天早出晚归,奔波于周围的村庄,捡拾着楝豆、柏壳、榆荚、椿排、槐籽,精心培育着每一棵幼苗。幼苗从一簇到一片,从一片到一亩,最终形成了茂密的树林。中午,穆青还在地窨子和潘从正一起喝了两碗粗茶淡饭,感受着他朴实的生活。 离开宁陵后,穆青继续前行,来到了开封地区的兰考县。这次豫东之行,穆青还带来了另一条新闻线索,兰考县委书记焦裕禄,带领着人民群众与内涝、风沙、盐碱三害作不懈的斗争,最终不幸在工作岗位上牺牲。当晚,穆青到达兰考,次日清晨便开始采访焦裕禄的事迹。1966年2月7日,《人民日报》刊登了穆青、冯健、周原合写的长篇通讯《县委书记的榜样——焦裕禄》。就在穆青准备开始报道潘从正的时候,文化大革命的狂潮却如期而至,穆青采访潘从正的笔记被无情抄走,原本已经构思好的通讯也因此未能发表。更让人痛心的是,潘从正辛辛苦苦种下的树苗,也被无情地连根拔起,毁于一旦。 动荡的年代,扼杀了穆青报道潘从正植树精神的梦想。遥远的距离,也让这位人民记者对一位植树老人的思念更加深沉。漫长的时间流逝,十四年后,穆青再次踏上了宁陵的土地。十四年间,风雨无情,树木经历过枯荣,潘从正的树苗也曾被毁坏又重新栽种。穆青对潘从正的惦念,就像一根缠绕着树干的青藤,无论树木生长到何种高度,藤蔓都会紧紧地依附着它,这份惦念是穆青心头未能完成潘从正这篇文债的歉疚,是对这位老人历经风雨还能否像树木一样屹立不倒的担忧。 十四年后的春天,当穆青轻轻推开用树枝编成的篱笆门时,潘从正正弯着腰整理着树苗。穆青激动地大声喊道:‘老坚决’,您,您还记得我吗?潘从正抓起放在身边的拐杖,缓缓地站起身,眯着眼睛,努力辨认着眼前熟悉的身影。良久,他颤巍巍地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了穆青的手,惊喜地说道:您是北京来的老穆吗?您怎么来了?这么长时间没见,真没想到您还会来看我!穆青也激动地答道:在北京,我每年每天都想见到您,今天终于见到了! 两人都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许久之后,才哽咽着说出了彼此的思念之情。 那不期而遇的春日,穆青第二次来到万庄,他婉拒了当地的特殊安排,与潘从正一起住简陋的土坯房,睡硬板床,吃着简单的杂面馍和咸菜,同吃同住,相处了三天的时间。穆青以滚烫的热情和饱蘸笔墨,完成了十四年前采访的续篇,以《一篇没有写完的报道》为题,在《人民日报》头版刊登了潘从正几十年如一日地战风沙、斗盐碱,生命不止、植树不休、缀网劳蛛的植树精神和共产党员的为民情怀。 时光荏苒,一份份书信穿梭于千里之间,穆青询问着:万里风口是否已经消退?防护林做得怎么样了?您的身体还好吗?在那些朴素的信笺中,穆青被潘从正坚定的信念所感动,鼓励他要发扬愚公精神,创造出绿荫世家。已至古稀之年的潘从正也从穆青的来信中汲取到前所未有的力量,更加坚定了植树造林的决心。 1982年,1986年,百忙之中的穆青两次重返万庄看望潘从正。第三次来宁陵时,穆青无意中感慨道:樱桃虽好,但树难栽。穆青离开后,潘从正便让人将樱桃苗送到了北京。第四次来宁陵,穆青和潘从正一起种下了一棵象征着友谊的梧桐树,这也成为了他们最后一次相聚。此后,两位老人相继离开了人世,但那棵饱含着一名人民记者和一名普通劳动者二十年朴素情谊的梧桐树,却始终常青,如今已成长为一棵参天大树,见证着这段深厚的友谊。 他们之间这段朴实而真挚的感情,令人感动不已。老坚决的立体防风固沙法不仅造福了宁陵,也惠及全国,甚至被十几个沙漠国家所采用推广。原国家林业部长称赞老坚决对中国林业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穆青则说道,他是中国一代农民的典范,河南这片土地上,一代又一代的老农,就是这样的缀网劳蛛精神…… 老坚决精神历久弥新,不断被赋予新的时代内涵。而老坚决所守护的酥梨产业,也正在不断适应科技发展的需要,升级迭代,走在全国梨产业的最前沿。如今,在阳春的豫东大地,万庄村的万木葱茏,梨花盛开,农民们吃上了生态饭,农村面貌焕然一新。 站立在曾经风沙肆虐的万碧风口,放眼望去,湛蓝的天空,郁郁葱葱的林海,以及22万亩金顶酥梨的摇曳生姿,一切都证明了两位老人的付出和奉献。今天的宁陵县,始终传承着老坚决精神,持续发展酥梨产业,县委书记蔡勇提出了一根针方略,对梨产业进行精细化管理,延伸产业链,发展梨汁、梨膏、梨醋、梨酵素等相关产品,实现就地加工增值,带动周边群众脱贫致富。老坚决精神,代代相传,熠熠生辉。正如穆青和潘从正两位老人,以各自的方式向世人传达了种树等于种票子的绿色发展理念,诠释了什么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今天,当美丽的梨花在春风中摇曳,那颗承载着情谊的梧桐在阳光下茁壮成长,穆青仿佛还在对潘从正说:老潘啊,春天又来了。你看,远处那片绿意盎然的林海,那洁白的梨花,你听,周围这绿色的风潮,这树木的笑声,她们在说啊:‘我们没有老去,我们更加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