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钟

西汉时的五原郡，于汉武帝元朔二年(前127年)始置。郡治在九原(约今包头市九原区)。西汉宗室、大臣、经学家刘歆在建平三年(公元前4年)前后任五原太守。

刘歆是西汉宗室，是汉高祖刘邦同父异母兄弟刘交的五世孙，官至黄门郎、中垒校尉。他撰《七略》，创中国最早图书分类法;著《三统历谱》，创世界上最早的天文年历;制圆柱形的标准量器，“刘歆率”(圆周率)传于后世。章太炎说刘歆是“孔子以后的最大人物。”顾颉刚说刘歆是“学术界的大伟人。”这样一位大人物何以出任一方太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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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汉书》卷三十六《楚元王传》，可知刘歆是因其主张无法实现，且遭执政大臣及同僚排摈，而自愿远离京都，主动出任地方的。

刘歆在五原如何理政，其政绩如何尚未见于史籍，但他赴任时所作《遂初赋》，却用文学形式记述了他赴任时的行走路线、所见风景以及当时复杂的心情。这篇赋也被后人称为中国文学史上第一篇纪实性述行赋。

《遂初賦》全文载于《古文苑》卷五。赋文之前有后人所加简短序文。其序云：“《遂初赋》者，刘歆所作也。歆少通《诗》《书》，能属文，成帝召为黄门侍郎、中垒校尉、侍中奉车都尉、光禄大夫。歆好《左氏春秋》，欲立于学官，时诸儒不听，歆乃移书太常博士，责让深切，为朝廷大臣非疾，求出补吏，为河内太守。又以宗室不宜典三河，徙五原太守。是时朝政已多失矣，歆以论议见排摈，志意不得，之官，经历故晋之域，感今思古，遂作斯赋，以叹往事而寄己意。”此序说明了作者作赋之背景。

赋文约1200字，前部分借星宿喻仕途进退，中间及后部分借史抒怀，借景抒情。文人视其为汉赋之佳作，难得之美文，史家则看重文中对历史人物、事件的排叙及对周王朝兴衰的因果判定，而地方乡民感兴趣的是这片热土的过去是什么样子，以及他是怎样从京都来到这个地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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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对景物的描写及所历地名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满足乡民的兴趣。如：“……垂意乎边都，野萧条以寥廓兮，陵谷错以盘纡。飘寂寥以荒昒兮，沙埃起而杳冥。回风育其飘忽兮，回之泠泠。薄涸冻之凝滞兮，沸溪谷之清凉。漂积雪之皑皑兮，涉凝露之降霜。扬雹霰之复陆兮，慨原泉之凌阴。激流澌之漻泪兮，窥九渊之潜淋。飒凄怆以惨怛兮，慽风漻以冽寒。兽望浪以宂窜兮，乌胁翼之浚浚。山萧瑟以鹍鸣兮，树木坏而哇吟。地坼裂而愤忽急兮，石捌破之岩岩。天烈烈以厉高兮，廖(土孝)窗以枭窂。雁邕邕以迟迟兮，野鹳鸣而嘈嘈。望亭隧之皦皦兮，飞旗帜之翩翩迥。”用现在的话说，其大意是：关注边都，旷野萧条，丘陵山谷交杂，盘旋曲折，大风回旋而天地昏暗清泠，风吹寒气，地面冻结。积雪皑皑，脚踩厚厚的凝霜，沐浴天空散落的雹霰。冰窟在源泉之下，流冰相击，旋转缠绕，见深渊之水都在悲伤，飞禽仓皇失措，夹紧翅膀。鹍鸡鸣叫，树洞有音，大地裂开，巨石有缝，苍天高远，显得空虚。雁行迟缓，鹳叫声杂。但烽燧明亮而显耀，旗帜飘然而醒目。这就是作者亲眼看到并用文学语言记述的景象。读这段文字，令人感到了边都的凄凉。一个工作在天子身边，且曾倍受倚重的文官，因其主张不受执政大臣欣赏或认可，而遭排摈，移任边郡太守，其心境可想而知。寒冬的冰雪、边风、天上飞禽，地上走兽，乃至一草一木无不悲凉。字里行间渗透着作者的失意、感伤。不能不说这种凄凉与作者的心情有关。但同时让我们得知，在西汉时期，五原这个地方，冬季十分寒冷，积雪皑皑，露结霜凝，雹霰空扬。山泉流冰，空中有鹍鸡鹳雁，地上有奔跑的野兽，风吹老树发声，鸟叫之声嘈杂。如果是个仕途得意之人，看到这样的景色，笔下描绘的一定是中国北方严冬之美景，而读者若用心揣摩这些文字，其景色亦随心境变化而变化。

通过文中所述历史遗迹和触景感怀，亦可了解到西汉时期从都城长安到边都五原，有一条人马可以行进的路线：“驰太行之严防兮，入天井之乔关”。这里所称“天井之乔关”在今山西太行山的最南部，称天井关，亦称太行关。“无双驷以优游兮，济黎侯之旧居”，这里说的“黎侯旧居”是上党郡壶关县黎亭。黎亭在今山西长治县北三里黎岭村。《汉书·地理志》上党郡壶关县注：“应劭曰：黎侯国也，今黎亭是。”“心涤荡以慕远兮，回高都而北征”，这是说经高都往北走。“高都”在今山西晋城一带。“剧强秦之暴虐兮，吊赵括于长平”，长平，即今山西省高平县西北，战国时“长平之战”赵国大将赵括战败之地。“骛驷马而观风兮，庆辛甲于长子”，作者又历长子县。长子县在今山西省东南部，相传因尧帝长子丹朱受封于此而得名。“执孙蒯于屯留兮，救王师于途吾”。长子县之北就是屯留县。“过下虒而叹息兮，悲平公之作台”。下虒，在今山西襄垣县西北虒亭。《汉书·地理志》：上党郡铜鞮县有下虒聚。“怜后君之寄寓兮，唁靖公于铜鞮，越侯甲而长驱兮，释叔向之飞患”，此四句中所称铜鞮、侯甲分别在今山西省沁县南、晋城市阳城县芹池镇。“悦善人之有救兮，劳祁奚于太原”，西汉时的太原郡相当于今太原市。“轶中国之都邑兮，登句注以陵厉。历雁门而入云中兮，超绝辙而远逝。济临沃而遥思兮，垂意乎边都。”此段说到了句注、雁门、云中、临沃四地。句注：是山名，在今雁门关西北，亦为关塞名，即今雁门关。雁门：汉代郡名，在今山西西北部。云中：汉代郡名，在今山西西北部、内蒙古自治区南部一带。临沃：汉五原郡县名。把这些地名串联起来是：天井关(太行之南)、黎亭(长治县北)、高都(晋城)、长平(高平)、长子、屯留、下虒(襄垣县西北)、铜鞮(沁县南)、侯甲(阳城县芹池镇)、太原、句注(雁门关西北)、雁门(山西西北)、云中(山西西北、内蒙古自治区南部)、临沃(今内蒙古包头昆都仑区一带)。这是十几个可考之地，联系起来是一条迂回曲折之路。

刘歆在五原太守任上时间并不长，约一年左右。但这篇赋作在后人眼里其文学价值和史学价值极高，为后世文史大家关注和青睐。例如，在《古文苑》收录之前，刘勰《文心雕龙》对其就有所评论，而郦道元《水经注》之汾水注、沁水注则摘录《遂初赋》中部分语句作注引。

作者简介

王钟：退休职员，文史爱好者。内蒙古自治区文史馆馆员。曾出版知青题材长篇小说《净界》《月偏时》等文学作品。另有《民国内蒙古期刊封图志略》《内蒙古书报刊图史》等地方史志类专著行世。在区内外报刊刊发文史类文章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