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年11月，一队军容整齐，肩扛步枪的士兵正行进在纽约街头，引来市民好奇地围观。

这些士兵都是亚洲面孔，他们身穿水兵制服，头戴无檐水兵帽，步伐整齐。带队军官则一身礼服，佩戴腰刀，个个精神抖擞。

这是一支大清国海军官兵，他们的最高指挥官是海军协都统程璧光。

在我们印象中一直积贫积弱的晚清政府，怎么还能拥有这样一支精兵？他们又为何现身大洋彼岸的美国呢？

这还得从十年前的甲午战争说起。

1895年，北洋水师全军覆没，大清帝国一夜之间又回到有海无防的境地。为了脱困，清政府决定重建海军。

首先，需要购置军舰。

1896年，建造过“定远”、“镇远”的德国伏尔铿造船厂提出建造方案：新建两艘战列舰。

德国人的思路是，建造德国凯撒级战列舰的缩小版，排水量大约7600吨。主要武器是两门280毫米克虏伯炮，以及150毫米和105毫米副炮。

考虑到“定远”曾经被日军鱼雷击中，德国人将给新军舰加装防鱼雷网。如果当时选用了伏尔铿的设计，这两艘军舰将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的战列舰。

程璧光

英国人也来抢订单了。

英国作为世界造船业的老大，也向清政府提出了一套方案：建造两艘巡洋舰。

这两艘巡洋舰排水量大约4300吨，是日本“吉野”号的改良版。主要武器是两门203毫米主炮和120毫米副炮。

虽然战斗力跟德国方案没法比，但是也属于当时的先进水平。

英国人劝说清政府，战列舰对清政府来说不实用，还是巡洋舰更靠谱。速度快、火力适中、巡逻海疆足够用，造价还要便宜很多。

海天号交付仪式

只买对的，不买贵的。清政府最终敲定，向英国阿姆斯特朗造船厂订购两艘巡洋舰，每艘造价110万两白银。分别命名为海天、海圻，两舰于1896年开工，1899年交付海军正式服役。

就在这时，爆发了中国和意大利之间的“三门湾事件”。

1899年，意大利政府向清政府发出照会，要强租浙江三门湾。

意大利本以为清政府软弱可欺，三门湾唾手可得，没想到却碰了个硬钉子。

清政府此时对世界形势已经有了比较清晰的认识，知道意大利是个穷光蛋帝国主义，“一意大利不足虑也”。

因此，清政府态度非常强硬。不仅连续两次拒绝了意大利的要求，还派出包括“海天”、“海圻”在内的三艘军舰，和六艘意大利军舰在三门湾附近的海面上对峙，摆出一副死磕的架势。

意大利看到清朝在三门湾及东南沿海增兵布防、严阵以待，也知道一旦开战，面对北洋海军自己没有取胜的把握，不得不在1899年10月放弃了对中国沿海的任何要求。

就这样，清政府赢得了对欧洲唯一的一次外交胜利。这次外交斗争中，新服役的“海天”、“海圻”功不可没。

不过好景不长，1904年4月25日凌晨，“海天”号驶至长江口外时，由于大雾能见度很差，为了避让民船，“海天”舰撞上了鼎星岛外的礁石，不久沉没。

海天号触礁现场

于是“海圻”号就成了清末海防的顶梁柱，一直勤勤恳恳巡视领海。

1911年，乔治五世继承了英国王位。英国邀请了包括中国在内的18个国家的军舰参加庆祝仪式。

北洋舰队司令程璧光率领“海圻”号参加了这次典礼。出航期间，全舰官兵的薪金比在国内多一倍，而且参照英国海军军服样式，重新定做了西式军礼服。

当“海圻”号驶至新加坡时，出于军容和卫生的考虑，程璧光下令官兵们剪去了辫子。

“海圻”号在前往英国本土途中，每到一个英国殖民地港口时，中英两国海军都依照国际礼仪升旗鸣炮。

在非洲的亚丁港，中英军舰先是互敬礼炮二十一响，随后英舰又向程璧光鸣放礼炮十五响。

本来“海圻”号应该如数鸣炮还礼，但这次却朝英国军舰打旗语，意思是“你们礼节太高”。英国人这才发现“海圻”号挂的是少将旗。

当时“海圻”号最高指挥官程璧光的军衔是海军协都统，对应的英国军衔是少将，所以放礼炮十三响就够了，十五响是中将礼节。于是，双方军舰又重新鸣放礼炮，完成仪式。

这次还礼事件让程璧光在英军中得到了“君子之风”的美誉。

后来访问英国本土、参加英王加冕仪式的“海圻”号，也赢得了英国上下的一致好评。

当时英国皇家海军给每艘军舰都配了一艘陪访舰，“海圻”号的陪访舰是威尔士亲王号战列舰，舰上的最高长官是大西洋舰队司令、日后指挥日德兰海战的英国最高司令官——约翰·杰里科，可见接待规格之高。

在完成了在英国的使命之后，“海圻”号并没有驶向中国，他的下一个访问国家是美国。

海圻号停靠纽约

美国对“海圻”号的来访十分的重视，当“海圻”号抵达纽约时，美国派出了万吨级巡洋舰“北达科他”号作为陪访舰。

随后，美国国务卿和海军部长都分别会见了程壁光等人。程璧光也亲自率领水兵仪仗队前往已故总统格兰特的陵墓敬献花圈。

本文一开始提到的，中国水兵列队行进在纽约街头，就是拜谒格兰特陵墓的“海圻”号水兵。这是历史上中国军舰首次访问美国本土。

就在“海圻”号准备回国的时候，传来了墨西哥排华的消息，300多名华人在墨西哥的托雷翁城惨遭屠杀。

那时的墨西哥，华人和当地人关系一直不太融洽，主要原因是当地人认为华人太勤劳而且能挣钱，心生嫉妒。

华人确实比较富裕。在墨西哥北部托雷翁城，当地华人垄断了整个城市的蔬菜贸易，还投资修建了当地唯一的有轨电车线。

这就让当地人分外眼红，他们屡次要求政府驱逐华人。1911年5月中旬，墨西哥发生内战，托雷翁被叛军攻占。那些嫉妒华人的当地人和部分叛军，摇身一变成了暴徒。

托雷翁城叛军

暴徒们一起抢劫华人店铺，托雷翁城里的一半华人都惨遭毒手。此后，排华风潮甚至波及到了古巴。

清政府得知消息后，马上命令正在美国访问的“海圻”号南下拉丁美洲“访问”。

说是访问，其实就是武装示威。

不久，“海圻”号抵达古巴首都哈瓦那，古巴总统亲自接见程璧光，表示古巴人民绝不会歧视华侨。

就在“海圻”号停泊在古巴的同时，清政府也联合美国一起给墨西哥施压。墨西哥政府迫于压力，只好逮捕了几名暴徒，并向清朝道歉，答应向受害华人赔款。这是清政府第一次在外国领土上获得外交胜利。

海天号

不过，由于随后墨西哥政府动荡不安，总统不是被暗杀就是被推翻，清政府也很快倒台，这笔赔款始终也没有赔付。

1911年10月，“海圻”舰返回上海途经英格兰，传来“辛亥革命”爆发的消息。

经过程璧光和全体官兵的表决，“海圻”舰全员决定，站在新生的中华民国一边。1912年1月1日，“海圻”舰在英格兰易帜，降下黄龙旗，升起了民国五色旗。

1912年5月，经过漫长远航，几乎跨越整个地球的“海圻”号，悬挂着五色旗返回上海杨树浦码头，一段传奇航行终于完成。

后记：

1937年抗战爆发，民国海军考虑到中日双方实力差距太大，决定把几十艘老旧军舰拖到长江下游自沉，用来阻塞航道，其中就包括“海圻”号。

1937年9月25日，”海圻“号自沉长江江阴，阻断航道防止日本军舰沿江西进。主副炮在自沉前由兵工署拆除，转移到岸上，用于武汉江防要塞工事。

这艘出生于甲午战争、经历40年风雨，见证过大清最后荣耀的老军舰，就以这种悲壮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历史使命。

1960年，“海圻”号舰体被打捞出水，随后拆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