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是大足石刻营造的鼎盛时期，生活在这一时期的大足民众，他们亲自参与捐资，或亲眼目睹一龛一窟造像的反复设计、资金筹集、现场雕凿，以及亲自领略完工之后带来的喜悦之情。因为，在这些石刻造像之上，凝聚着他们每一个家庭，对美好生活最为虔诚的祈愿。

这其中，八百多年前生活在大足这一土地上的何正言一家，昔日他们家庭的造像活动，被石刻以造像、铭文的方式，真实地记录了下来。

何正言最早的造像活动，很可能是在南宋绍兴年间（1131—1162年）早期。在南山石刻中，最大的造像洞窟“三清古洞”中，在中心柱的正壁上，有竖刻的两则文字，一为“舍地开山造功德何正言同杨氏”，一为“开山化首凿洞张全一同赵氏”。从铭文的大意来看，这窟造像所在地，为何正言一家的地产，因而才有“舍地开山”的说法，而具体负责实施的为张全一。从中可见，此时何正言已有妻室，为杨氏，其他的家人情况，在此处铭文中未在其内出现。

南山三清古洞中心柱正面

随后的绍兴十八年（1148年）之际，何正言一家还参与到了北山多宝塔的营建。多宝塔为当时昌州为主的世人们，“众筹”修建而成的一个集建筑、雕刻等为一体的大型工程。这一点，在塔内外的诸多碑刻铭文可以证明。这其中，作为大足本地的何正言一家，就捐资修造了塔内的两龛造像。一个是塔内第二级的观音龛，观音手持净瓶和柳枝，两侧站立供养人像，左侧为手持香炉的何正言，右侧为其妻室杨氏，时间在南宋绍兴十八年（1148年）四月。在何正言的题记中，其名字前还特意加上“大北街居住”等字，可见其家庭当时主要居住在大足城内的大北街一带，从其方向来看，应该是朝北山的方向的一条街上。

多宝塔第9号龛

第9号也是一个观音造像龛。在龛内主尊观音的两侧站立二像，左侧为何正言的继母冯氏四娘子，右侧为何正言长男何浩，其中何浩名字前特意加了一个“乡贡进士”的身份。缘何将他的这个身份刻出呢？在宋代，身在各地的士子们，大多要从自身生活的辖州开启科举考试，走出家乡，去实现家国抱负，这主要就是要通过贡举这一关。所谓贡举，就是士子们参加地方的考试，其后便是作为国家的人才加以贡献。宋代初期的贡举考试，经历一年一次、两年一次的历程后，宋神宗时又改为三年一次，其后便成为定制。一般来说，昌州的士子们要成为国家栋梁之材，经历三个级别的考试，最初就是解试，也就是地方考试，也称为“乡贡”。作为参加考试的那些士人们，在通过这一关之后，就在本州之内，享有一定的声望，自然也成为他们在这个区域内自我肯定的一种形式。由此，何正言一家也以此为荣，并将其“乡贡进士”的身份，铭刻在何浩的名字之前。

从多宝塔何正言一家的题记来看，这个时候的何浩，可能还没有娶有家室。几年后，这位乡贡进士也成家了。这可以从南山另一龛造像可见。因为，何正言一家在南山再次捐资开凿了一个圣母龛。这龛造像的正中，端坐着三位仪态典雅、大方的圣母，其中题刻显示中间的圣母为“注生后土圣母”。在左侧有一身武士像，为“九天监生大神”，右侧有一身女像，为“九天送生夫人”。在下部的左边，站立着何正言父子，题记为“父何正言。男乡贡进士何浩”，右边的题记虽未见，但是可知为何氏婆媳像。从这处造像的题材来看，带有道教生育文化的特点，明显是带有祈求生育子嗣的目的，也就是何正言的儿子何浩，早日能养育出何家的下一代。所以，可知此时的何浩不仅“立业”，还已“成家”。

南山三圣母龛

在南宋绍兴二十四年（1154年）之际，何家在今北山观音坡捐资开凿了一个特殊的题材，即地藏和引路王菩萨的组合。虽然这处造像风化严重，但是题记还基本能辨识，系这一年工匠伏小六所造的这种题材组合。一般来说，这个题材的目的，是希冀为去世的亲人而造，亦正如此，在龛的一侧雕刻有4身像，第一身像旁存“亡□□□□何正言”，因此，很可能这处造像就是为已去世的何正言而捐资营造。在这身像旁边，依次还有何正言的妻室杨氏，男乡贡进士何浩，以及何浩的妻室解氏。

在这之后，何正言、何浩这一家的造像活动，就未见诸于记载，他们这一家何去何从呢？是不是何浩走出大足，异地生活实现其人生抱负呢？还有，何浩与解氏的后代，在祈愿之后究竟为谁呢？这些疑问，如今只能面对他们昔日的造像而独自遐想。

尽管如此，800多年后的今天，通过何正言这一家的造像活动，看到了这样一个现象，那就是在当时儒、释、道三教文化，在大足民间一地是相互尊崇与融合的。何正言与杨氏夫妇，应是对其子何浩寄予厚望的，寒窗苦读，并中了乡贡进士，这自然是深受儒家文化的熏染。何正言一家舍地营造南山三清古洞，从而为大足道教石窟中神系最为完备的洞窟做出了极大的贡献，之外，还营造了道教生育系统完备的三圣母龛。而在北山一带，他们捐资在北山多宝塔营造佛教的观音菩萨，而在何正言去世后，家人为其雕刻了佛教的地藏王和引路王菩萨。这些造像活动，体现出何家对于佛教、道教皆同时代信奉的特点，加之何浩“乡贡进士”的这一身份，何正言、何浩这一家庭，可谓是民间儒、释、道三教信奉的一个典型实例。

从何家这一普通的宋代大足家庭，可见当时儒、释、道三教走向融合，在大足已经深入民间，也因此，在此时期的大足石刻中，出现有早期三教融合的造像。

文字：李小强

编辑：刘怡君

编审：曾庆川

责编：罗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