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诏狱青石砖缝里渗出的血,在更深夜漏时分格外粘稠。王临最后看了一眼父亲转身离去的背影,喉间的呜咽混着铁锈味卡在断裂的锁骨处。这是地皇二年(公元21年)的秋天,距离新朝崩塌只剩三年,而距离王莽第一次亲手终结长子性命,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九年。
汉平帝元始三年(公元3年),长安城的腊祭刚过,未央宫前殿的冰还未化尽。大司马王莽府邸深处,一场私宴突然演变成了公开的审判。三十二岁的王宇跪在庭院中央的青石板上,他的妻子吕焉怀抱着未满周岁的孩子,哭声被北风吹得断断续续。
“《春秋》之义,君亲无将,将而诛焉。”王莽的声音像刀锋刮过铜鼎。他面前摊开的是从王宇书房搜出的帛书——那是王宇劝说父亲归还朝政给汉平帝的谏言,以及与平帝外戚卫氏往来的信件。
《汉书·王莽传》记载了这个寒夜:“宇与师吴章及妇兄吕宽议,章以为莽不可谏,而好鬼神,可为变怪以惊惧之。”王宇试图用迷信手段让父亲改变专权的做法,在自家门前洒下血迹制造凶兆。这个幼稚的政治行动,成了王莽需要的祭品。
“明日,莽鸩杀宇。”班固用六个字记录了一个父亲的抉择。当毒酒送到王宇面前时,这位曾经日夜研读《孝经》的贵公子才明白,在父亲构建的“周公再世”的道德图景里,任何瑕疵都必须用至亲的血来涂抹干净。
杀死王宇那年,王莽五十一岁,正处于他政治生涯最精妙的阶段。元始元年(公元1年),他刚刚获得“安汉公”封号;元始四年,他的女儿成为汉平帝的皇后。每一步都踩着《周礼》的节拍,每个举动都贴着圣贤的标签。
但王宇的“背叛”撕开了一道裂缝。当时朝中暗流涌动,平帝日渐成长,卫氏外戚虎视眈眈。王莽需要向天下证明:即便是自己的继承人,只要威胁到“安汉”大业,他也会大义灭亲。
更深层的算计藏在《汉书》的字缝里:“莽因是诛灭卫氏,穷治吕宽之狱,连引郡国豪杰素非议己者。”借着儿子之死,王莽清洗了卫氏势力,牵连诛杀数百人,包括元帝的妹妹敬武长公主、梁王刘立等宗室成员。王宇的尸体,成了清除异己最有效的通行证。
如果杀王宇还有政治清洗的借口,那么地皇元年(公元20年)对次子王获的处置,则暴露了王莽权力逻辑的彻底扭曲。
王获杀死了一个奴婢。在汉代法律中,这不过是罚金或贬爵的罪过。但王莽的选择令人胆寒:“莽切责获,令自杀。”这个细节被班固冷峻地记录下来,背后是王莽正在推行的“新政”困境。
当时王莽的“王田制”“私属制”改革已陷入泥潭,奴隶买卖禁而不止。他需要向天下展示推行新政的决心——即便是自己的儿子,触犯了奴婢保护法令也必须以命相抵。王获的死成了一则政治广告,用鲜血书写着“律法面前人人平等”的谎言。
更黑暗的线索隐藏在宫廷秘闻中。王莽妻子因接连丧子哭瞎双眼,王莽令四子王临入宫侍疾。这看似孝道的安排,却埋下了第三次杀戮的种子。
地皇二年,王临走进了父亲设下的死局。
当时长安城流传着“汉氏当复兴”的谶语,王莽变得多疑易怒。他偶然发现王临与母亲侍女原碧有私,而原碧曾经侍寝过自己。这个宫廷丑闻本可遮掩,但王莽看到了更危险的东西——王临写给病中母亲的信里有“恐一旦不保中室,则不知死命所在”之语。
“中室”二字成了催命符。在谶纬学的解读里,这暗示着皇权核心。王莽认定儿子在诅咒自己早死。更致命的是,当王莽审讯原碧时,这个惊恐的女子供出了王临曾与她密谋弑父。
《资治通鉴》卷三十八记载了这场家庭惨剧的结局:“莽收原碧等考问,具服奸、谋杀状。莽欲秘之,使杀案事使者,埋狱中。”即便在此时,王莽首先想的仍是掩盖丑闻。但王临的结局已经注定:“赐临药,临不肯饮,莽自刺死之。”
诏狱里发生了什么?史书没有描述细节。只知道王莽亲自到了狱中,最后是“自刺死之”四个字。六十八岁的父亲,亲手用刀剑结束了最后一个成年儿子的生命。
王莽的杀戮名单上不只这三个儿子。孙子王宗因为私刻皇帝玺绶、绘制自己身穿龙袍的画像,被逼自杀;另一个孙子王妨被控告诅咒婆婆,与丈夫一同赐死。新朝建立后的十四年间,王莽的直系后代有六人死于非命,全部是“被自杀”或公开处决。
这种自我清洗的背后,是新朝越来越深的统治危机。从居摄元年(公元6年)到地皇四年(公元23年),全国发生四十余次起义,黄河改道造成百万流民,边境战事不断。王莽越是无法控制现实,就越执着于控制身边最亲近的人——通过展示绝对的道德权威,来弥补实际权力的流失。
但效果恰恰相反。当昆阳之战惨败的消息传到长安,当绿林军攻破宣平门,王莽身边只剩下几千残兵。他穿着紫色龙袍,带着玺绶,坐在未央宫渐台上,还在按照《周礼》的仪式手持虞帝匕首。一个通过不断献祭亲人来维持神圣性的王朝,最终连自己的血脉都吞噬殆尽了。
重新审视这三次杀戮,会发现一个被忽略的细节:王莽每次杀子后,都会公开表达悲痛。杀王宇后“莽按验宇等事,奏请诛灭卫氏”,却在家中“哭之甚哀”;杀王获后“莽为书八篇”,大谈人伦道德;杀王临前,他甚至还“与妻子相对涕泣”。
这些眼泪并非全是虚伪。在王莽扭曲的世界观里,他或许真相信自己在践行比父子之情更高的道义——那个由《周礼》《孝经》构建的、圣人以天下为家的道德乌托邦。只是这种“大爱”,需要用小爱的鲜血来献祭。
更深层的悲剧在于,王莽至死都没明白:当他第一次用儿子的性命换取政治筹码时,就已经把自己和王朝都押上了一条不归路。每次杀戮都让他的权力基础更脆弱,都需要更极端的表演来维持,最终形成一个自我毁灭的循环。
地皇四年十月六日,商人杜吴在渐台杀死了王莽,校尉公宾割下了他的头颅。这颗头颅被送到更始帝朝廷,又被悬挂在宛市示众。百姓们“共提击之,或切食其舌”。一个试图用礼教重塑世界的理想主义者,一个为了权力不惜手刃骨血的父亲,最终在历史的审判台上,连完整的尸身都无法保全。
长安城秋叶纷飞时,不知道可有人想起,四十年前那个在未央宫讲解《周礼》的谦恭儒臣,和后来在诏狱里手刃亲子的帝王,原本是同一个人。而连接这两副面孔的,不仅仅是权力的腐蚀,更是那个让父亲相信必须杀死儿子才能拯救的、虚幻的太平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