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达清
微信版第1859期
敬亭山位于宣城城北十里,如今交通发达,咫尺可达。可是很少有人会去想这样一个问题:古人上敬亭山是怎么走的?
要回答这个问题,就先要了解古今环境的变化。据故老相传,古代气候温润,宣城河道水位较高,敬亭山东、北、南三面环水,从城内上敬亭山,就必须要由宛溪河乘船至敬亭山东,方能入山。我们不妨来寻几首古诗看看。
古诗中的敬亭山古道
南齐时,谢朓任宣城郡太守,每逢水旱灾害,常至敬亭山祈雨祷晴。《往敬亭路中》:“渌水丰涟漪,青山多绣绮。……春岸望沈沈,清流见瀰瀰。”(《谢宣城集》卷五)可见诗人乃是乘舟而行,脚下是宛溪河的碧流,眼前是宛溪河两岸的景色。在庙埠古码头下船,步行约一华里,就到了敬亭山东麓的梓华神君庙,谢朓《赛敬亭山庙喜雨诗》《祀敬亭山庙诗》《祀敬亭山春雨》等均作于这里。这条古道,我们不妨称为“水路”,或者“东路”。
唐人游敬亭山,仍是先走宛溪河水道。杜牧《偶游石盎僧舍》:“敬岑草浮光,句沚水解脉。悒郁乍怡融,凝严忽颓坼。梅纇暖眠酣,风绪和无力。凫浴涨汪汪,雏娇村幂幂。落日美楼台,轻烟饰阡陌。潋绿古津远,积润苔基释。”(《全唐诗》卷五二○)石盎寺在敬亭山,大和五年(831)春,凝寒初解,新草方绿,任职宣州不久的杜牧就迫不及待地往游敬亭山,宛水与句水交汇于敬亭山下,春雨过后,河水齐岸,浴水的野凫,幂幂的村落,烟雾笼罩下的田间小道,长满青苔的庙埠古码头的石阶,在在给诗人以不尽的新鲜感。
清人翟赐履《游敬亭山记》说:“传古敬亭在庙埠市后。绝巘临河,上有拥翠亭,即李青莲题咏处,去今之齐云阁、额珠楼地止里许,总一山也。其麓有敏应庙。”(《泾川文载》卷五十三)将古敬亭建于庙埠,可见在古人看来,由东麓入山,水路或者东路,乃是正途。
宋代以后入山古道的变化
宋代以后,由于气候的变化,水阳江整体水位开始下降,秋冬之际,敬亭山南的溪水渐浅,游人可以涉马游山,直入广教寺,较之由东麓入山,路程缩短了不少。
天圣四年(1026),苏为以尚书职方郎中知宣州,其上敬亭山,仍走的是传统的水道。《泛宛溪至敬亭》:“南国初寒候,扁舟远客心。归人出断岸,晚翼会疏林。渔市临官道,丛祠蔽木阴。”(《宣城右集》卷二十三)邑人梅尧臣居家时,常至敬亭山,除了传统水道外,水浅时节,也曾骑马由南麓入敬亭山。《与二弟过溪至广教兰若》:“溪水今尚浅,涉马不及鞯。岸口出近郭,野径通平田。行行渡小桥,决决响细泉。”(《宛陵集》卷三十七)《和真上人<万松亭><虎窥泉>》 :“南冈新路平,东岭新亭成。”(《宛陵集》卷四十一)“新路”一词,可见由城北径敬亭山南麓入山,乃是新辟的一条道路。我们可以称为“南路”或者“陆路”。
从此水路、陆路皆可入山,游人自然多了一条选择。元代以后,因水路迂远,若非兼游宛溪,行人已少有自水道入山者。如元代戴表元《九日阴雨略霁,即与孙子善骑行敬亭山,道过王敬叔兄弟,遂归子善家饮》:“晞衣青阳风,跃马昭亭秋。”(《剡源逸稿》卷一),即是骑马入山,诗中描述的景色也是山景,不再是宛溪及其两岸的景色。明万历四十六年(1618)冬,广德州同知马之骏至宣城游敬亭山,作有《敬亭记》:“出北郭,……由城趾取小道蛇行,沮洳间数步辄一蹶。……从曲径缘上,石隘处即格舆。既登得寺,寺前得阁,为觞客地。……旁上别有亭可远眺,寺僧导之……”(《妙远堂全集》卷十六张集)可见陆路历经数百年,道路还不是很平坦,所以游人才“数步一蹶”,也说明陆路还没有完全成为入山的主要通道。
清康熙初,邑人施闰章闲居在家,水阳唐允甲与之同游敬亭山:“晨兴盥栉罢,奋袂理筇节。苍然入烟霭,细路迷曲折。香片随风来,野梅落残雪。……日脚半岭开,阴晴态殊谲。层崖暖气变,往往啼百舌。披榛造双塔,拂藓扪断碣。千盘势逾高,接臂凌嶻嵲。丛篁削寒玉,壁色绣古铁。展眺跻凭虚,山川翳仍澈。”(《同施愚山登敬亭即事》,《宛雅三编》卷四)二人策杖步行入山,从诗中描写的景物来看,已和今人常走的入山路线十分相似了。
民国以后敬亭山古道的新变化
民国以后,人们的旅游意识大大增加,外地游客来游敬亭山者明显增多。为了改善从城内到敬亭山的道路状况,1933年2月17日,宣城县建设局开始修建“宣敬路”, 全长10里,路宽8尺,路面铺以河沙。至3月29日全路竣工。(《一年来之安徽建设》第三编,安徽省政府建设厅编印,1933年)限于当时的条件,“宣敬路”虽是沙石路面,但道路裁弯取直,路面平坦,较之先前的“数步一蹶”,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据本年4月27日《宣城日报》载《宣城建设局修理南楼及敬亭山两处工程工料费用露布》,此次修建南楼及宣敬路等项工程,共花费大洋936元余,其中修建宣敬路及修复太白楼、先贤祠约占全部经费的90%。县建设局还花费30大洋,在宣敬路山建有石牌坊一座,正面镌“相看不厌”,反面刻“江城如画”。牌坊以两只高大的石狮为底座,出北城门即可遥遥望见,也成了敬亭山景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
1934年,江南铁路修建到敬亭山东脉,为了铁路建设的需要,东脉被挖断铺设铁轨,路西成了悬崖绝壁,不能攀爬。从此延续一千多年的东路被迫中断,时至今日,更是已经鲜为人知了。
关于宣芜古道
古人去芜湖,自然选择水路,由水阳江过乌溪、黄池至芜湖。但是还是有一条陆上宣芜古道,穿敬亭山而过,却是很少有人知道了。
敬亭山主要有三峰,净峰、碧峰、一峰。宣芜古道即在一峰西下垭口,有人称之为“一峰古道”,很明显不符合古道命名的原则,自是不经。从垭口往北向下走,可以很明显地看出古道的痕迹,路宽约二米,路面铺以石片或碎石,据说当年可以通行马车。或许已经百年无人行走,现如今路面很多地方已经杂草灌木丛生,只有偶尔露出碎石的路面,在期待着行人的回顾,他们也急于把曾经的车水马龙说给行人听。然而他们注定是寂寞的,一年四季,少有行人经过,陪伴他们的只有永恒的松涛竹风。
沿垭口南下,一峰庵即在古道旁,只是庵久已不存,遗址上一座破旧的石灰屋还兀自挺立者,接受来往行人目光的询问。再向下就是今广教寺后墙,继续往下走,穿过今敬亭山风景区东门,就可以进城了。
萦纡逶迤敬亭山,李国源摄
宣芜古道穿敬亭山而过,可以节省许多路程。而其衰落,或许与修建芜屯公路有关。为了发展近代交通事业,加快宣城与芜湖的经济往来,宣城、芜湖两地士商积极主张修建芜屯公路,宣城率先成立宣芜广汽车公司,以董士修、俞稚舲、张伯英为主要负责人。芜屯公路没有沿用原来芜宣古道的路基,而是另辟新路,至敬亭山时因为古道坡度太大,自然也在摒弃之列,芜屯公路沿敬亭山西麓修筑,迤逦由城西入城。1926年4月,芜屯公路宣城至湾沚段通车,当时的一则报道《皖南汽车路将一部通车》中说:“该路系属另辟,不就原有官道建筑,并经各县官绅查明,并无妨碍。”(《道路月刊》1926年第18卷第1期)可见宣芜古道古来即有,也可称为“芜宣官道”。
芜屯公路的修筑导致宣芜古道的荒废,或许这就是历史的必然,新陈代谢,历史的车轮永远是滚滚向前的。2017年敬亭山风景区管委会对一峰下南段古道进行了修复,修旧不能如旧,白花花的水泥路,没了古道的古韵,也难以引起游人的遐思了。
(作者系宣城市历史文化研究会常务副会长兼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