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问《水浒传》中,谁最像“被命运提前写好结局”的人,宋江当在其列。
他一生奔走呼号,自称“替天行道”,身披“忠义”二字的外衣,却偏偏在最该留情之处,亲手断了自己的退路。尤其是攻破方腊之后,杀进皇宫的那一刻,宋江的结局,其实已经写定了。
话说宋江其人,初登书场时,分明是一副温厚模样。为人仗义疏财,遇事肯替人担责,因此江湖中送他三个名号——“呼保义”“及时雨”“孝义黑三郎”。这些外号,并非自封,而是他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名声。
也正因如此,梁山泊上一百单八将,肯认他做大哥,肯把性命交到他手中。
但《水浒传》并非一本劝人学忠义的教科书。施耐庵写宋江,从来不是为了立一尊圣像,而是要写一个人,如何一步步被“忠义”二字吞没。
且看他一生行止,始终围着“归顺朝廷”四字打转。兄弟死伤,他忍;功劳被吞,他忍;奸臣当道,他仍忍。忍到最后,连人心也一并忍没了。
征方腊,是宋江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战。
此战之前,梁山已折损过半。鲁智深、武松等人,早已看穿这条路的尽头,却拦不住宋江一意孤行。施耐庵在书中写得冷静——不是兄弟不忠,而是宋江太“忠”。
方腊兵败,退走帮源洞。宋江分兵五路追击,杀入方腊皇宫。这里,便是宋江真正的“原形毕露”之处。
书中写得极明白:
“众军将都入正宫,杀尽嫔妃彩女,亲军侍御,皇亲国戚,都掳掠了方腊内宫金帛。宋江大纵军将入宫,搜寻方腊。”
注意一个词——“大纵”。
不是失控,不是误杀,而是放纵。
与之对照的,是柴进。
柴进杀入东宫,见金芝公主已自缢,便焚宫殿泄愤;而对那些宫女、细人,却“放其各自逃生”。这是旧日贵胄的本能,也是尚存的人心。
宋江却没有这份犹豫。
在他眼中,此刻的皇宫,不是活人的所在,而是“立功”的最后一道关口。
这些宫女是谁?从何而来?是否无辜?
这些问题,对宋江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他要的是“肃清余孽”,是向朝廷交出一份干干净净的战功。
施耐庵并未替他辩解,只是冷冷铺陈事实。越冷,越狠。
这里,宋江与早年那个“济人于难”的及时雨,已经判若两人。
他仍在行“忠”,却早已无“仁”。
书中第四十五回那首诗,正是对宋江的预判:
种瓜还得瓜,种豆还得豆。
心地若无私,何用求天佑。
宋江并非不知道因果。他征田虎时,几近绝望,尚有后土之神相救;可到了最后,神仙不再现身。因为那条线,他自己已经跨过去了。
更耐人寻味的是,梁山好汉自己,也并不全信“好汉”二字。
李俊被误认作细作时,脱口而出的那句“装了几年的好汉”,几乎是全书的自白。梁山众人,本就是一群负罪之人,只是有人尚知收手,有人却越走越远。
宋江,偏偏选了最极端的一条路——
以忠义为名,行灭绝之实。
所以,毒酒一到,他便必须死。
不是奸臣记恨他,不是皇帝薄情,而是这个世界,终于对他关上了最后一扇门。
替天行道,若不问人命;
忠义二字,便成屠刀。
宋江的悲剧,不在于被辜负,而在于他亲手证明:
当“忠”脱离了“仁”,结局只会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