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轻盈地落下,无声无息,空中洁白的一片,在掌心却消失无踪,虽真犹幻。雪,厚重地涂抹在天地山川之间,将一切尽染白色,宛如造物尚未着笔墨的初稿,虽幻犹真。游于雪中之人,恍若踏入了一片真实的幻境:
“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崇祯五年十二月,杭州西湖的那场连下三日的大雪,对耽溺幻梦的敏感心灵,有着异乎寻常的感染力。尽管这一年,张岱已经三十五岁,但这位自诩“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的朱门纨绔子弟,好奇心却依然犹如灼烧胸膛的热焰,驱使着他在冬日早已暝色黯淡的更定时分,闯入这如幻如真的雪景当中,独自驾着一叶扁舟,行驶在“人鸟声俱绝”的湖面上,裹着毳衣,拥着炉火,前往湖心亭看雪。
“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湖心亭看雪》,乾隆五十九年刻本《陶庵梦忆》,刻本中“崇正”系因避讳清雍正帝名讳胤禛而改“崇祯”年号为“崇正”。鲁迅在《阿Q正传》中以描写未庄人想象革命党“个个白盔白甲,穿着崇正皇帝的素”,特别用了清朝避讳字“崇正”而非原字“崇祯”,正是讽刺这一点。
这样的场景,唯有站在云端俯瞰,才能观见。身在小舟之中的张岱,眼中所见应当唯有周围一望无垠的雪在夜籁星光下泛起白而清冷的光。他确实身在雪中湖上,却又看见身在雪中湖上如黍粒大小的自己,这是真实的旅程,但也是幻想的神游,真与幻犹如雪景幻化的种种奇景一般融为一体,即身即心,无二无别。
这便是幻游。
明,项圣谟,《西湖雪景图》,项圣谟明亡后拒绝出仕清廷,在画中不再题写年号,仅用干支纪年。图中款署“辛卯春二月”,即清顺治八年。
幻游的目的地湖心亭,很容易给从未来过西湖的人一种错觉,相信它真的是湖心如张岱笔端一点的小亭子,去幻想为夜雪雾凇萦绕的小亭子里亮起的如余烬复炽般的一星炉火,映着那四粒饮酒赏雪渐短渐长的身影。但事实上,湖心亭只是沿用了这里的旧称而已,那座名为“湖心亭”的亭子,在张岱幼年时代即已坍圮,如今他眼前的湖心亭,是万历年间,驻在江南的织造太监孙隆出资兴建的“清喜阁”。
这位孙太监,正是因刻敛税负而激起震动一时的苏州织工起义的罪魁,但对杭州的文士来说,他却是将西湖景致修葺一新的“西湖功德主”,杭州士民甚至在西湖畔为他修建了生祠供奉,让这位自诩“老于湖光山色间足矣”的权宦的牌位正对他所钟情的西湖美景,直到另一位卢太监将这座生祠改为庵堂,将他的牌位挪到佛后面对着墙壁角落吃蛛网尘灰。
但这些祸福盛衰的无常因缘,要到多年后,张岱才会明了,此时,他眼前的湖心亭,依然是“金碧辉煌,规模壮丽,游人望之如海市蜃楼。烟云吞吐,恐滕王阁、岳阳楼俱无甚伟观也”的宏丽巨观,屹立在夜雪寒气之中,“如入鲛宫海藏”。
这场幻游的终点,是以真实的强饮下的三大杯酒告终,而在船上等待主人回程的舟子,或许并不能明了主人畅游于真幻的快然与逸乐,包围着这个无名之辈的,只有暗夜大雪的森森寒气。尽管他那句喃喃的牢骚却成了张岱的点睛之笔:
“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蝶庵居士行乐图》,蝶庵即张岱自号之一。图中头顶荷叶,身披红衣,脚穿朱履者即是张岱。
痴人常常会痴迷于自己幻游的世界,耽溺其中,以至于对周遭的真实境况视而不见。作为张岱的“山水知己”,他的好友祁彪佳却真实地能感受到凛然的寒气扑面而来。他与张岱年岁仿佛,嗜好相仿,对梨园戏曲、古董灯火和园林山水都有着共同近乎执念的癖好。
尽管同样出身朱门,但祁彪佳却已然不是昔日悠游江南的纨绔子弟,而是身在京师束带于朝的御史官员。在这一年十二月的日记中,他记下了连日的大风,隐晦的天色,以及即将到来的雪意。
祁彪佳官服像。
这奔袭京师的风雪,就像他所忧心的那样,来自关外后金大军甲胄泛起的凛凛寒光,也来自西北变乱的刀光剑影。战事已经绵延到京师侧近的山西河北,辽东的情势同样不堪——寒气真切地扑面而来,让他不能也无法像他的好友一样去欣赏漫天的飞雪,他的眼中只有辗转于变乱泥沼之中哀哀求告、生死未卜的底层平民。
整个十二月,祁彪佳都在埋首修改一份题为《民生十四大苦》的奏疏,字斟句酌,期盼这份奏疏,能让高踞禁宫龙庭的万乘至尊看到那些被逼到走投无路,无奈造反的百姓,过的是怎样“垢面蓬头,刮泥汲海,淫雨陡化作波涛”,笔不能绘的穷苦之状。
《祁彪佳日记》手写本,“(崇祯五年十二月)初九日,草《民生十四大苦疏》。”
人生之乐乐无穷的纵情幻游,与笔不能绘的人间疾苦,幻与真,就像从天而降的雪,痴于幻游者会流连于“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的梦幻奇景,而谛视真实者看到却是雪崩奔袭而来,发木毁屋,万千百姓挣扎于死生之间的雪白人间。
雪花终于落下,雪花必将落下,落在两个一南一北相隔千里的知己身上。
“世培(祁彪佳字),下雪了。”
撰文|李夏恩
幻游于醒梦之间
如雪会消逝,幻梦也终会醒来,但一如雪景纵使消逝也会被记忆,幻梦也可以在醒来时被铭记于心。在一个过去的梦中,张岱曾幻游一处石庵,那里山石险峻,洞穴幽深,“前有急湍洄溪,水落如雪,松石奇古,杂以名花”,在梦里,他坐在山水花木之间,有童子为他进献茗茶果品,他看到书架上积满书籍,取来阅看,发现都是上古时代庖牺、神农、五帝、三代时期的古文,“蝌蚪、鸟迹、辟历、篆文”,这些在现实中难以释读的晦涩文字,在梦中却似乎能够读懂其中艰深的含义。
就像张岱醒来后自解的那样,这座梦中石庵与一千四百年前一位与他同姓的名士张华的幻游交织在一起。这位晋代名士,以博闻强识著称于世。与张岱不同,他的幻游却是一次清醒(或他自以为清醒)之旅,那是他在洞山周游,缘着小溪深入山中,却在一块大石上看到一位枕书而卧的老人。在交谈中,张华发现老人所枕的书皆“蝌蚪文,莫能辨”,这让他大感惊异。老人询问他读书几何,张华吹嘘道:“华之未读者,二十年内书;若二十年外书,则华固已读尽之矣。”
听到此言,老人微笑着把臂将张华带到一座石壁下,但见忽然有门豁然而开,现出一间精舍。在这座精舍中,老人引领张华看到了一间又一间藏书万卷的图书室,张华的眼中看到了记录中土朝代兴亡的“世史”与记载天下万国之事的“万国志”。
直到最后,老人引领张华来到一间“扃钥甚固”的密室门前,门旁有两条黑犬看守,老人告诉张华,这间密室中贮藏的是“玉京、全真、七瑛、丹书、秘籍”,而那两条黑犬则是两条痴龙所化,它们守护在此已经过去了两千年。室中所藏书,“皆秦汉以前及海外诸国事,多所未闻。如《三坟》《九丘》《连山》《归藏》《桍杌》《春秋》诸书,亦皆在焉”,这让张华爽然自失。
这间贮藏天地之间万国九州秘籍的密室,门额上篆书四字“琅嬛福地”。
传宋人《松岩仙馆图》,山中云雾缭绕的石阶是通往仙境的幻游之路。
在离开前,张华对老人表明自己“异日裹粮再访,纵观群书”,但老人只是笑而不答,在这个故事的一个别本里,张华“心乐之,欲赁住数十日”,但老人却笑着答道:
“君痴矣,此岂可赁地耶?”
待他刚刚离开,石门便忽然自闭,“杂草藤萝,绕石而生,石上苔藓亦合,初无缝隙”。
张岱相信自己在梦中幻游之所,正是张华当年奇遇中游历的“琅嬛福地”。虽然进入幻境的方式不同,但殊途而同归。梦入幻境与误入异乡虽然看似不同,但本质上却并无区别,古人对梦的解释有多种,《列子》中所谓“神遇为梦,形接为事。故昼想夜梦,神形所遇”——梦是白日所思结成的心念,从这个角度来说,梦中幻游乃是白日心神作出游之想的回应。也就是敦煌写本梦书中所谓“梦是神游,依附仿佛”。
但比起真正脚踏实地的旅游,幻游显然更具有魅力——脚踏实地的旅行纵然会让人见到超出日常经验之外的奇景,但对好奇心炽盛的人来说,幻游所见不仅超出日常经验,更会超出日常本身直入非常的领域。心眼比肉眼不仅更能摆脱外物的牵绊,更能超越肉身的束缚,甚至见到比真实更加不可思议的奇观。
东晋孙绰的《游天台山赋》就是个典型的例子,孙绰此生从未登临过天台山,而他或许也没有兴趣真的跋山涉水,深入天台腹地——他即使登山也只能亦步亦趋看看别人早已见过的风景,不会开辟深入未知之域的新的道路,他更自知在那“所立冥奥,其路幽迥,或倒景于重溟,或匿峰于千岭,始经魑魅之涂”,世人“罕能登陟”的“无人之境”,或许正藏着“峻极之状、嘉祥之美,穷山海之瑰富,尽人情之壮丽”的奇景。他无法亲身前往,但却可以“驰神运思”进行幻游,“睹灵验而遂阻,忽乎吾之将行,仍羽人于丹丘,寻不死之福庭。”在俯仰之间,心神便已登上天台:
“陟降信宿,迄于仙都。双阙云竦以夹路,琼台中天而悬居。朱阁玲珑于林间,玉堂阴映于高隅。彤云斐玉以翼棂,皎日炯晃于绮疏。八桂森挺以凌霜,五芝含秀而晨敷。惠风伫芳于阳林,醴泉涌溜于阴渠。建木灭景于千寻,琪树璀璨而垂珠。王乔控鹤以冲天,应真飞锡以蹑虚。驰神辔之挥霍,忽出有而入无。”
仙都、琼台、朱阁、玉堂,控鹤冲天的仙人王子乔,蹑虚飞锡的应真高僧,想象力会骑跨在神灵的鞍鞯之上,用幻想的双手肆意地驾驭天马的辔头,出入于有无之间,这难道不是比真实的大汗淋漓的登山游览更令人心驰神往?那是肉眼凡胎之人无法见到的仙灵之境。
北朝壁画中御风飞行的仙人,仙人是游仙诗中最常见的形象。
汉魏以来盛行的“游仙诗”,便是将这幻游仙境的奇想,形诸笔端触目可见的文字。建安才子曹植开启了“阊阖开,天衢通,被我羽衣乘飞龙。乘飞龙,与仙期,东上蓬莱采灵芝”的仙境幻游,仙灵会授予他神皇所造的芝草仙药,“服药四五日,身体生羽翼。轻举乘浮云,倐忽行万亿。流览观四海,茫茫非所识”。他的父亲曹操,在屠城杀戮和抢掠人妻的间歇,也会做起“遨游八极,乃到昆仑之山,西王母侧,神仙金止玉堂”的幻游之梦(不过别具意味的是,这对文采卓绝却性情迥异的父子,似乎对仙境的追求都东辕西辙,曹植偏爱去海上仙山蓬莱采芝草,而曹操更喜欢前往昆仑山去见曾与周穆王一夕欢好的西王母)。
竹林七贤之一的嵇康,在他的《游仙诗》中“飘遥戏玄圃,黄老路相逢。授我自然道,旷若发童蒙。采药钟山隅,服食改姿容。蝉蜕弃秽累,结友家板桐”。他的好友,会视人凡俗而作青白眼的阮籍,则“愿为云间鸟,千里一哀鸣。三芝延瀛洲,远游可长生”。东晋郭璞的《游仙诗》十九首更是旷代绝作,几乎集合了所有仙境幻游的想象元素:
采药游名山,将以救年颓。
呼吸玉滋液,妙气盈胸怀。
登仙抚龙驷,迅驾乘奔雷。
鳞裳逐电曜,云盖随风回。
手顿羲和辔,足蹈阊阖开。
东海犹蹄涔,昆仑蝼蚁堆。
及至有“诗仙”之称的李白,更以超纵之才,将汪洋恣肆的想象力毫不吝惜地挥洒其间,在《梦游天姥吟留别》中所铺陈的幻游之旅,仿佛他真个如列子一般,学会了御风飞行的道术:“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心神追随着梦的指引下,游览了古今旅行者肉眼所能见到的壮阔景象后,他终于用心眼观见到那凡人用不可见肉身永不可及的异象:
“洞天石扉,訇然中开。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
尽管心神想象的幻游如此令人目眩神迷,但就像李白在诗中最末所慨叹的那样,“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梦总会醒来,而幻游也会在醒来的一刻抵达它的终点。即使这幻游之梦做得再长,再曼妙,再不可思议到令人不愿醒来,但人是不能总活在梦中幻游里。
明代淮安王镇墓出土的《太白骑鲸图》。自宋代以来,便流传着李白骑鲸捉月上天的神话。
因为再恢丽再诡奇的幻游,起点依然是肉身被牢牢锁系钉住的人世间,抬目仰望苍天的原因,很可能正是因为低头环顾,所见真实足以将肉身压垮。曹植之所以在幻游中追寻蓬莱仙岛的长生芝草,正是因为经历建安大疫的他,眼见“疠气流行,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战乱频仍,白骨盈野,他那位雄才大略的父亲,正是罪魁祸首之一。而他自己则被那位嫉刻的兄长曹丕几度逼到煮豆燃萁的死亡边缘——比起人间的战祸与宫廷的阴谋,显然清净的仙岛更适合安放一颗苦痛煎熬的心。
写出“蝉蜕弃秽累,结友家板桐”的嵇康,正是曹魏末年权力斗争的牺牲品,在司马氏当权的严酷时代,《游仙诗》最末那句“长与俗人别,谁能睹其踪”不仅仅是对幻游仙境超脱尘世的企慕,更是渴望苟全乱世的渴望,但遗憾的是,最终让他超脱的,还是刑场上的那柄高举的屠刀。他的好友阮籍,在写下“焉见王子乔,乘云翔邓林”时,他真正想见的,恐怕正是那些已经沦为刀下冤魂的亡友吧。在幻游中,他可以远游无极,但在暴戾的现实中,他却只能望穷途无路而恸哭流涕。
最绚丽的幻游奇想,往往就像纸鸢一样,被铁链绑定在最污浊的现实中。作为游仙诗一代词宗的郭璞同样也难逃尘世肮脏的罗网。就像他在《游仙诗》中所写下的那样,“遐邈冥茫中,俯视令人哀”。这位出身寒门的才子,在门阀盛行的晋世本已有志难伸,而东晋南渡后,他虽为当权的大将军王敦青眼相加,辟为僚佐,但却因为谏阻王敦叛乱阴谋而罹祸被杀。据说,这位精于卜筮的预言家早已预见到自己横死的命运,但当王敦故意让他占卜自己寿命时,他还是勇敢地回答道:“思向卦,明公起事,必祸不久。若住武昌,寿不可测。”愤怒的王敦逼问他:“卿寿几何?”郭璞则答道:“命尽今日日中。”他随即被绑缚刑场,在去往刑场的路上,他告诉行刑者,他会死在双柏树下,而树上有一个很大的鹊巢——事实一如他所预见的那样,在传说中,当他的人头落地时,他的神魂却终于蜕去了肉身的束缚,像古仙人一样化鹤飞走——
吐纳致真和,一朝忽灵蜕。
飘然凌太清,眇尔景长灭。
明人绘宋赵伯驹款《飞仙图》中跨龙飞行的仙真。
因此,最卓越的幻游者虽然总是制造出一种脱尘出世、超然物外的幻象,但事实上,他们从未停止对人间的关切,那些对天界仙乡的瑰丽畅想,并不是诱人忘却现实,而是通过对比,让世人更能直面现实的苦痛——幻游是用金墨画出的奇境,但这金墨是画在黑纸上的,就像李白在《古风其十九》中所写的那样,他固然在幻游中“西上莲花山,迢迢见明星。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霓裳曳广带,飘拂升天行。邀我登云台,高揖卫叔卿。恍恍与之去,驾鸿凌紫冥”,如此缥缈酣畅,令人出尘,但他却依然没有忘却人间关切——因为此时已经是大唐天宝十五载:
俯视洛阳川,茫茫走胡兵。
流血涂野草,豺狼尽冠缨。
至于那些只沉溺于仙乡幻游的梦寐,却不愿清醒地关照现实之辈,就像白居易在《梦仙》诗中所讥讽的那样,这位梦仙人“梦身升上清。坐乘一白鹤,前引双清旌。羽衣忽飘飘,玉鸾俄铮铮。半空直下视,人世尘冥冥。渐失乡国处,才分山水形。东海一片白,列岳五点青。须臾群仙来,相引朝玉京”。
在这场奇丽恢弘的梦中幻游里,他跻身上古仙人安期生、羡门子之列,与祂们同赴玉京朝见玉皇。玉皇上帝也向他许诺,他有仙才,十五年后,期待他再来这不死之庭。这位梦仙者醒来后既喜且惊,从此,他的人生就成了这场梦仙幻游的延长线,抛妻别子,断荤绝欲,辟谷烧丹,直到线的终点——这位齿衰发白之人,终于死在了他的幻游仙梦之中。
即幻亦是真
幻与真之间似乎应该泾渭分明,但总有办法能够打破两者之间的界限,于是道士僧侣才会如此热衷于在现实中寻找通往幻境的道路,那些真实存在的名山大川,因此被划为了所谓的“洞天福地”。
就像张华沿着溪流走进的那个篆书题额“琅嬛福地”的山洞一样,所谓的洞天,正是一个连接凡俗与仙境的洞穴,进入者,就像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记中的渔人一样,“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穿过山洞,便是仙境。
洞穴的幽暗是滋生神秘感的温床,因为幽暗里隐藏着未知的道路,未知就意味着无限的可能性,难道它就没有可能通向另一个空间吗?就像《淮南子》所写的那样:
“洞通天地,浑沌为朴。”
洞穴内纵横交错的幽暗孔道,总能使人迷乱,使人丧失方向感和判断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幻游之路也由此打开。洞穴的本质就是使人迷乱其中而心神失常,藉由心神失常来开启另一段非常的幻游之旅。
明仇英款《桃花源图》中的洞中渔人。可以看到溪流两岸盛开的桃花。洞中异境是全球神话传说共享的洞穴神话的母题,即穿过山洞可以抵达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可能是像桃源一样的仙乡,也可能是古希腊神话中冥界地狱塔尔塔罗斯。表面上看,洞穴神话所通往的永生的乐土仙乡与死亡的冥土地狱可谓截然相反,但它们在本质上却是一致的,都是返回生命的本原。在古人的意象中,洞穴就像母亲的子宫,那是诞育生命之地,也是诞生死亡之所——因为生死相依,有生必有死。洞穴,也就是《老子》中的“玄牝之门”,所谓:“谷神不死, 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
因此,世界各宗教信仰中,都有将洞穴作为圣地的特点。古希腊的俄耳甫斯秘仪,便是在洞穴中举行。早期基督徒也在洞穴中举行仪式,埋葬死者。近东的基督教隐士会在洞穴中苦修。佛教徒则会开凿洞窟,作为禅修、供奉造像以及瘗埋遗骸的处所,这一点在敦煌莫高窟体现得非常明晰,莫高窟便被分为供奉佛像的佛窟、禅修的禅窟以及瘗埋遗骸的瘗窟三种类型。而中国本土的道教则产生了“洞天福地”的信仰。将山中洞穴视为通往仙境神界的道路,或是仙人居住的洞府。
横在海外仙山蓬莱方丈之前的海浪和漩涡也是山洞的一种表征,迷路更是穿过山洞的另一种表达方式。因迷失方向而心生的畏惧与困惑成为了幻游的一个必经之路,就像梦中不知自己所之的迷茫。但终于,就像《桃花源记》中爬过洞穴的渔人一样,“豁然开朗”。
但这毕竟是以身犯险,稍有不慎便会身心俱丧。并非所有故事都像传说中张天师的弟子赵升与王良那样,坠下悬崖是他们飞升上仙的一场试炼。现实中大多数迷路的下场都是粉身碎骨,命丧黄泉。所以,为了安全地享受幻游之旅,最好是自己设计一条幻游的路线,将人短暂地从现实引向幻境,再获得了必要的乐趣后,再安然返回。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晚明浮华之世才会掀起修造园林的热潮。通过巧妙地叠放山石,引导水源,在自己院子里制造出真实而安全的小小幻境用以乐己悦人。
祁彪佳为自己设计的寓山园所绘制的《寓山图》。
作为张岱的“山水知己”,祁彪佳就亲自设计了自己的园林“寓山”,为修造这座园林,徘徊数回,耿耿胸次,“不觉领异拔新,迫之而出,每至路穷径险,则极虑穷思,形诸梦寐,便有别辟之境地,若为天开”。终于造就了梦寐所求的园林,作为自己的真实幻游之所。在寓山园中,祁彪佳特意设计了一处景致,名为“宛转环”:
“昔季女有宛转环,丹崖白水,宛然在焉,握之而寝,则梦游其间。”
这是他在人间为自己设计的一场幻游之梦,就像是一座人造的洞天福地。张岱本人,也在“琅嬛福地”的幻游异梦醒来后,营造现实属于自己的“琅嬛福地”。终于,他在郊外的一座小山找到了自己真实的梦幻之所,“石骨棱砺,上多筠篁,偃伏园内”。
按照他的设计,他会在那里修造一座厅堂,堂前有树婆娑,左附虚室,坐对山麓。匾为“一丘”;右踞厂阁三间,“前临大沼,秋水明瑟,深柳读书”,匾曰“一壑”。有古木幽篁,池沼通河,有精舍草庵,供佛也供奉自己的塑像。在果木环绕的山顶,有亭阁小楼,可以远眺炉峰、敬亭诸山,而山中楼下也会有一扇小门,就像传说中张华在山下石壁中豁然自开的密室一样,上面的匾额写着“琅嬛福地”——只是这扇门永远不会像神话传说的那样倏然消失不见。
这般人造的洞天福地,样样齐备,自然也不会缺少那对凡人来说必不可少的死亡。张岱也在那里为自己营造了墓穴,墓碑上题写:“呜呼有明陶庵张长公之圹”——如此,他便可以永远地栖居在这座从梦中搬来世间的琅嬛福地之中,不必再担心这幻游之梦会有醒来的那天。
但幻游之所以是幻游,正是因为它可以随心所造,不必受外物役使,而对活在这世间的人来说,心为身所桎梏,形为外所行役,那才是永远走不出的幻境牢笼。
山川人物皆幻形也
“山川人物,皆幻形也,山川如故,而人生已一世矣。”
弘光元年,乙酉岁,闰六月初五日,祁彪佳回到了寓山,这座他倾注了心力构建的园林,在这个夏夜同样也没有令他失望,空中星月微明,山石如青如黛,池塘荡漾着夜色,草木芬芳,夜气方回,秉烛游于回廊之间,抬头仰望,刚好可以望见他钟爱的南山——这是他在人间打造的幻境仙乡,是活在现实中的梦,只是这时,梦该醒了。
对此,他其实早已明了,早在十六天前,他在日记中就写道“会稽邑署前有大书‘清国顺民’之牌以售,钱耆老舟中亦揭‘清朝御贡’为字”,大小官员已经上缴了明朝印信等待新朝铸发新的印信,士民也已放弃了抵抗,选择顺服——若不如此,扬州的惨祸便是前车之鉴,“人心至此崩溃极矣”。
而他,也收到了清廷送来的聘书。内心坚守恢复中原之亡既已破灭,个人营造的幻梦自然也无必要继续留存了,仰望南山,江山如故,只是时代却已掀过一页了。
“山川人物皆幻形也,山川如故,而人生已一世矣。”
东方渐白的时候,家人在梅花阁前的荷塘里发现了他,他正襟趺坐在水中,衣冠俨然,他的内心一定很坚决,因为水才刚刚没过额头,头上的角巾也露出水面寸许。他的脸上依然带着平常从容的微笑,就像他要赴一场奇幻的神游。
祁彪佳像,出自《祁彪佳绝命书册》,浙江省博物馆藏, 核桃蛋摄。他殉国时穿着的应该就是这样的衣冠。
六个月后,在清军与南明军阀的追逼下,张岱不得不“披发入山,骇骇如野人”。这位昔日衣轻裘,食膏粱的贵胄子弟,如今已然“瓶粟屡罄,不能举火”,只得冻病交加在一间荒村野店的床上辗转反侧,也正是在这个深冬寒夜,他终于梦到了他的好友祁彪佳。
好友一袭白衣,一如往常。当张岱向他陈说自己抗清复明的困厄时,好友只是微笑着牵起他的手,将他拉到门外,对他说:
“尔自知之。唉!天下事至此,已不可为矣。尔试观天象。”
仰望西南,“大小星堕落如雨,崩裂有声”。
梦醒了,只有门外寒夜中犬吠嗥嗥,与梦中声接续。回顾过去一年,倪元璐自经、祁彪佳自沉、刘宗周绝食……他推崇心许之人,纷纷如星陨落,而在余生中,他将见到更多星辰陨落。梦中的星落如雨既是回顾,也是预言。
“福王粗知文墨,鲁王薄晓琴书,楚王但知痛哭,永历惟事奔逃。黄道周、瞿式耜辈欲效文文山之连立二王,谁知赵氏一块肉,入手即臭腐糜烂。如此庸碌,欲与图成,真万万不可得之数也。”
并非不知道天下事已不可为,只是仰望星辰陨落时的光芒,他会意识到这光芒并非能照亮这漆黑的长夜,而是为了告诉世人,这世上毕竟有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光明在,一如明知幻梦非真,却依然在现实中去践行梦想的人。
因此,他要被迫肩负着使命活下去,去记录那些陨落的星辰是如何燃尽了最后的梦想之光,与万千乱世中有名无名的男男女女,一并归于黄壤。
他也要被迫亲眼见证自己昔日真切经历的种种纵乐奇游,如何成为了杳不可回的幻梦。
明遗民项圣谟绘《残山剩水色剩朱》。
阔别了二十八年后,垂垂老矣的张岱终于重游西湖,但他早年的行迹,被铁蹄踏过,被流民踏过,被新贵踏过,被改换衣冠却依然继续生活的百姓踏过,早已面目全非。“涌金门商氏之楼外楼,祁氏之偶居,钱氏、余氏之别墅,及余家之寄园,一带湖庄,仅存瓦砾。则是余梦中所有者,反为西湖所无。及至断桥一望,凡昔日之弱柳夭桃、歌楼舞榭,如洪水淹没,百不存一矣”。
他只得急急走避,从这个眼前的噩梦中逃开,逃回过去的记忆里,去幻游旧日的胜景。就像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一般,但李白的梦天姥也,是“梦所未见,其梦也幻”。自己的梦西湖,却是“如家园眷属,梦所故有,其梦也真”。
于是,崇祯五年湖心亭所看的那场“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的大雪,终于如此真切,又如此梦幻地浮现在他的笔端。
十八年后,张岱去世。死前,他终于完成了记录有明一朝史书《石匮书》与《石匮书后集》,尽管他深知这部“不顾世情,复无忌讳,事必求真,语必务确”的鸿篇巨著,在新朝惨酷的文网浩劫之下,只能像梦中琅嬛福地的万国史志那般藏诸深山石匮,不得问世,但他相信,总会有愿意追求真相的人,将这部书流传下去——这是他对历史真相的承诺,纵使劫火再猛烈,真相也必然会像佛家舍利一样,烧之不失。而那些绮丽的幻游之梦,也同样如仙山真玉,不会磨灭,《陶庵梦忆》就是他的回答:
“鸡鸣枕上,夜气方回。因想余生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今当黍熟黄粱,车旋蚁穴,当作如何消受?遥思往事,忆即书之,持问佛前,一一忏悔。不次岁月,异年谱也;不分门类,别《志林》也。偶拈一则,如游旧径,如见故人,城郭人民,翻用自喜。真所谓‘痴人前不得说梦’矣……”
祁彪佳像,出自《有明于越三不朽图赞》,这是张岱生前编订的最后一部书。在《石匮书后集》中,张岱为好友祁彪佳写了近三千字的传记,是他所写的篇幅最长的人物传记之一。编订《有明于越三不朽图赞》时,张岱已经年过八旬,但还是努力四处拜访登门求取画像。他会想起当年,他一袭布衣,祁彪佳一袭锦袍,在梅花书屋中相与欢笑的场景。
此时已经是康熙二十八年,世殊时异,那片他早已选好现实中的琅嬛福地,终究没有成为他肉身的归宿所在。但或许在他人生旅途的终点,在那意识可以通往的无尽幻想中,他最终会抵达那片梦中幻游的洞天福地——尽管这证据并不好在现实中找寻。但那一年的凛冬,江南再度下起了大雪。
雪纷纷扬落在前朝梦忆的过眼繁华之上,落在覆压这过眼繁华的焦土废墟之上,落在焦土废墟之上新起的高楼华厦之上,落在他和他以及万万千千有名无名的坟墓之上,也落在他们足下所及,心目所想的故国山川之上。
山川人物,皆幻形也。山川如故,而人生已一世矣。
“世培,下雪了。”
作者/李夏恩
编辑/宫照华 李阳
校对/薛京宁 刘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