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欧洲版图上,有一个地方满街都是黄皮肤黑头发,寺庙里念的是藏传佛经,老人嘴里说的是蒙古语。
这个地方叫卡尔梅克共和国。
他们的祖先本可以回到中国,是一条河,把他们永远留在了异乡。
1771年1月5日,伏尔加河东岸,天还没亮,渥巴锡就下令点火。不是点篝火取暖,是烧掉自己住了几十年的木制宫殿。
火光冲天。几万座帐篷、房屋跟着一起烧。整个草原都红了。
这把火是信号。三万三千多户,将近十七万人,带着牛羊马匹,开始往东跑。目的地是清朝,是祖先生活过的地方,是他们口中"太阳升起的地方"。
你可能要问,好好的日子不过,跑什么?
沙俄欺人太甚,渥巴锡的二哥萨赖,二十多年前被沙俄抓去当人质,死在了监狱里。
现在沙俄又来了,要渥巴锡交出自己的亲儿子,还要三百个贵族子弟一起押到莫斯科。
不交?那就等着被灭族。
交?子子孙孙都是奴隶。
渥巴锡选了第三条路:跑。
他提前联络了五个心腹,在白桦林里秘密开会。六个人发了毒誓,谁泄密谁全家死绝。
计划定在冬天动手,因为冬天伏尔加河会结冰,河两岸的部众可以一起走。
可1770年是个暖冬,都一月份了,伏尔加河的冰还是薄薄一层,人踩上去就塌。
东岸的人等不及了,再等下去沙俄就反应过来了。渥巴锡咬咬牙,下令东岸先走。
西岸呢?一万多户,好几万人,眼睁睁看着亲人离开,自己却过不了河。
这一别,就是永远。
东归的队伍走了八个月,跨越上万里。沙俄派哥萨克骑兵追杀,哈萨克人沿途截击,还有瘟疫、饥饿、严寒。
走到一半的时候,渥巴锡开会。有人说咱们回去吧,回去认个错,沙俄也许会放过咱们。
渥巴锡说了一句话:宁死不回头。
1771年六月,队伍终于到了伊犁河边。出发时十七万人,活着到的只有六万六千多。牲畜几乎死光,很多人连鞋都没有,衣服烂成布条。
乾隆帝收到消息,派人去接。渥巴锡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枚玉印,上面刻着"永乐八年"四个字。
这枚印,是三百六十多年前明成祖朱棣发给他们祖先的。漂泊了一百四十年,他们居然还留着。
你品品这意味着什么。
乾隆帝后来在承德立了两块碑,用满、汉、蒙、藏四种文字刻上《土尔扈特全部归顺记》。碑今天还在,就在普陀宗乘之庙里。
东归的人有了归宿,被安置在新疆巴音布鲁克草原,就是今天的和静县、和硕县一带。
那西岸没走成的人呢?
沙俄没放过他们。
叶卡捷琳娜二世直接废掉了卡尔梅克汗国,把剩下的人全部编入阿斯特拉罕省。派警察盯着,派军队围着,十几年不许离开伏尔加河沿岸一步。
这批人,从此有了一个新名字:卡尔梅克人。"卡尔梅克"在突厥语里意思是"留下来的人"。
留下来,不是因为不想走,是走不了。
接下来的两百多年,卡尔梅克人过得像风箱里的老鼠。
19世纪,沙俄打仗缺人,拉他们去当炮灰。俄土战争打过,拿破仑战争也打过。
1812年,卡尔梅克骑兵跟着俄军一路打进巴黎,成了历史上第一支占领巴黎的黄种人军队。
威风吗?威风。有用吗?没用。
打完仗回来,该欺负还是欺负。土地被哥萨克人和俄国农民一点点蚕食,卡尔梅克人被挤到了最贫瘠的地方。
伏尔加河两岸的肥美牧场,早就不是他们的了。
二战时期更惨。苏德战争爆发,卡尔梅克人又被征召上前线。基辅保卫战,卡尔梅克骑兵用马刀冲德国人的坦克,就为了给大部队撤退争取时间。
结果战后斯大林一纸命令,说卡尔梅克人通敌叛国,整个民族流放西伯利亚。
十几万人被塞进闷罐车,拉到冰天雪地里。病死的、冻死的、饿死的,人口一下子少了五分之一。
直到1957年才平反,允许回到故土。可回来一看,家没了,地被别人占了,只能迁到更偏僻的埃利斯塔重新开始。
你以为他们会恨死东方、恨死那些走掉的亲人?
恰恰相反。两百多年来,卡尔梅克人从没忘记自己是谁。
被流放的时候,帐篷里照样供着佛像。转经筒带不走,就在心里转。语言不让说,就关起门来教孩子。
今天的埃利斯塔有一座释迦牟尼大金寺,是欧洲最大的佛教寺院。2005年落成那天,卡尔梅克人从各地赶来,有的老人跪在地上哭。
他们的语言叫卡尔梅克语,和新疆和静、和硕的蒙古族方言几乎一模一样,见了面能直接聊天。
每年春节、灵光节,卡尔梅克人的庆祝方式和新疆蒙古族如出一辙:穿蒙古袍,献酥油,念经祈福。
这些年,卡尔梅克和新疆、西藏的佛教交流越来越多。僧侣互访,经文互换,年轻人甚至跑到中国来学藏传佛教。
前任总统伊柳姆日诺夫说过一句话:在中国新疆和内蒙古,有几十万和我们说同一种语言的人。我们是一家人。
一条河,分开了两百多年。语言没断,信仰没断,血脉更没断。
卡尔梅克人至今管东方叫"太阳升起的地方"。他们不是想回到某个国家,他们是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