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1909年,安重根在哈尔滨火车站向伊藤博文连开三枪。
30年后,他的儿子安俊生跪在伊藤博文的灵位前道歉。
父亲用命换来的尊严,儿子跪着送了回去。
——《壹》——
上午9点30分,哈尔滨火车站,安重根站在人群里,手揣在兜里,他盯着那辆刚停稳的专列,车门打开,伊藤博文走出来。
这个男人穿着西装,戴着礼帽,脸上挂着笑。
他刚在俄国谈完生意,正准备回日本向天皇复命,四年前,他逼着朝鲜国王签下《乙巳条约》,把整个朝鲜变成了日本的殖民地。
朝鲜从此没了外交权,没了军队,连国王都被软禁在宫里。
安重根走上前,掏枪,连开三枪,胸部、肋部、腹部,三个弹孔,伊藤博文倒在血泊里,当场死亡,人群炸开了,俄国宪兵冲上来,按住安重根。
他没反抗,举起沾血的右手,用俄语喊:"大韩独立万岁!"
这一年,安重根30岁,距离这一枪,他准备了很久,1879年,安重根出生在朝鲜黄海道的一个官宦家庭,家里有地,有钱,有藏书。
他从小读《千字文》,读《史记》,读《资治通鉴》。
15岁成家,娶妻金氏,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按理说,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但1905年,一切变了,日本赢了日俄战争。
伊藤博文带着军队进驻汉城,逼着朝鲜签约。
朝鲜国王不签,伊藤博文就派人包围皇宫,把枪顶在大臣脑门上,最后,条约签了,朝鲜从此成了日本的"保护国",安重根看不下去。
他变卖家产,组织义兵,跑到中国东北和俄罗斯远东打游击。
1907年,他被推举为义兵参谋中将,但武器不够,人手不够,补给不够,他打了几次败仗,队伍散了,他决定换个方式,杀伊藤博文。
1909年初,安重根听说伊藤博文要去俄国谈判。
回程会路过哈尔滨,他找到十几个同志,商量好计划,10月26日,他们分头行动,在火车站埋伏,上午9点30分,伊藤博文下车。
安重根走上前,三枪,结束了。
俄国警察把他押到审讯室,审讯官问他为什么开枪,安重根说:"我不是杀人犯,我是战俘。"审讯官愣住了,安重根掏出一张纸。
上面写着伊藤博文的15条罪状。
杀害朝鲜明成皇后,废黜朝鲜高宗皇帝,强迫签订不平等条约,掠夺朝鲜资源,屠杀无辜百姓……"他是战犯,我是军人,这是战争。"
俄国人不敢判,他们把安重根移交给日本,送到旅顺监狱。
——《贰》——
1909年11月3日,安重根被押进旅顺监狱,日本人不敢怠慢,他们知道这个人在朝鲜的影响力,知道一旦判错了,整个朝鲜半岛都会暴动。
但他们也不能放人。
1910年2月7日,庭审开始,法庭上,安重根穿着朝鲜传统服装,腰板挺直,日本检察官指控他"谋杀日本枢密院议长",要求判处死刑。
安重根的辩护律师想为他辩护,但被法官拒绝。
俄国律师来了,被拒绝,英国律师来了,也被拒绝,甚至朝鲜律师都不让进,日本人怕他说太多,但安重根还是说了。
他站起来,当着法官的面。
用流利的汉字写下自己的供词:"我刺杀伊藤博文,不是因为个人恩怨,而是为维持国家独立与东洋和平。"法官打断他。
安重根继续说:"伊藤博文杀害我国皇后,逼迫我国国王退位,强占我国土地,这些罪行,足够他死一百次。"法庭安静了。
庭审持续了六次,每次安重根都重复同样的话。
他不求饶,不辩解,只陈述事实,2月14日,最后一次庭审,法官宣判:死刑,安重根没有表情,他回到牢房,提笔写字。
监狱里的日本官吏听说他会写字,纷纷来求字。
他写了200多幅条幅,内容都是"一日不读书,口中生荆棘"之类的警句,有个日本看守问他怕不怕死,安重根说:"我早就死了。"
"1909年10月26日,我开枪的那一刻,我就死了。"
1910年3月26日,上午10点,安重根穿上母亲为他做的白色韩服,走向绞架,监狱长问他有什么遗言,安重根说:"把我的遗体埋在朝鲜,等朝鲜独立了,再把我挖出来,葬回故乡。"
上午10点,绞索套上他的脖子,绳子收紧,安重根死了。
下午1点,日本人把他的遗体埋在旅顺公共墓地,但他们没有立碑,也没有记录具体位置,后来战乱频繁,墓地被毁,安重根的遗骸再也找不到了。
他的遗愿,至今没有实现。
——《叁》——
1939年10月,上海,一个年轻人站在日本领事馆门口,手里拿着一份邀请函,他叫安俊生,安重根的儿子,1907年,安俊生出生。
安重根去世的时候,他才3岁。
他不记得父亲长什么样,也不知道父亲做了什么,他只知道,父亲是个"罪犯",日本人告诉他的,安重根死后,日本人没有放过他的家人。
他们把安重根的妻子和孩子软禁起来。
切断经济来源,逼迫他们表态,安俊生的母亲金氏带着三个孩子逃到中国,躲在上海,但日本人找到了他们。
日本人没有杀他们。
相反,他们给安俊生提供了教育机会,他们送他去沪江大学读外语,给他钱,给他工作,甚至承诺给他身份。
条件只有一个:配合宣传。
1939年,日本人策划了一场"满鲜视察团"活动,邀请在上海的朝鲜人回国参观,安俊生被选中了,10月9日,他到达汉城,访问朝鲜总督府。
10月15日,他被带到博文寺。
博文寺是日本人为纪念伊藤博文建的庙,里面供着伊藤博文的灵位,每天有人来祭拜,安俊生走进庙里,他看到父亲仇人的牌位。
他跪下了,磕头,上香。
日本记者拍下了这一幕,照片登上报纸,标题是:"安重根之子向伊藤公谢罪",第二天,10月16日,安俊生被安排在朝鲜饭店会见伊藤博文的儿子伊藤文吉。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
伊藤文吉穿着西装,安俊生穿着朝鲜传统服装,记者围在旁边,闪光灯不停闪,伊藤文吉伸出手,安俊生握住了。
记者问安俊生:"你对父亲的行为怎么看?"
安俊生说:"我父亲做错了,日韩合并是理所应当的事,我代表父亲向伊藤先生道歉。"照片又上了报纸,日本人欢呼。
他们终于找到了最好的宣传工具:安重根的儿子亲自否定了父亲。
消息传回中国,韩国临时政府主席金九看到报纸,拍桌子,他立刻联系上海的中国警察,下达命令:"安俊生一回上海,立刻逮捕。"
但安俊生没有回上海。
他留在日本控制区,继续配合宣传,日本人给他钱,给他房子,给他身份,他成了日本人眼里的"模范朝鲜人",朝鲜人骂他是叛徒。
韩国人骂他是走狗,他不在乎,或者说,他不敢在乎。
——《肆》——
1945年,日本战败,安俊生慌了,他知道韩国临时政府不会放过他,他带着妻儿逃离朝鲜,辗转回到上海,又从上海逃到香港。
1948年,他在香港定居。
但他的身体已经垮了,长期的精神压力和肺结核折磨着他,他整天咳嗽,咳出血,他不敢见人,不敢回韩国,甚至不敢提父亲的名字。
1951年10月,安俊生死于肺结核。
42岁,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朝鲜人,没有韩国人,也没有日本人,只有妻子和孩子,他被草草埋葬在香港的一个墓地里。
墓碑上没有刻"安重根之子",只有他的名字。
他想抹掉和父亲的联系,但历史不会忘记,同一年,安重根的孙子安雄浩移民美国,他不愿意再提起祖父的名字,也不愿意提起父亲的名字。
他在美国开了一家小餐馆,平静地过完了一生。
2009年,安重根义举100周年,韩国政府举行盛大纪念仪式,安重根的曾孙安宝荣受邀回国参加活动,他站在台上,接受鲜花和掌声。
但没有人提安俊生,他的名字被从家谱上抹掉了。
2014年1月19日,哈尔滨火车站,安重根义士纪念馆开馆,纪念馆里陈列着安重根的遗物:他的手枪,他的书法,他的供词,他的照片。
每天有成千上万的人来参观。
但没有人知道,英雄的儿子曾经跪在仇人面前,安重根用三枪换来了尊严,安俊生用一跪毁掉了一切,父与子,一个站着死,一个跪着活。
这就是选择的代价。